“你現在想想看……該意識到我除了教你些修行的法門之外,沒有試著干涉或者指導你的思想。”李淳風低聲說,“一是因為你不是真正的孩子,頭腦里不是一張白紙。我教你去怎么想,你很難接受。哪怕接受了、心里還藏著另一些事,我就更難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還是因為,我喜歡你這性格。心思深沉,做事有條理。是我想要的人。”
李云心竟未打斷他的話,只靜靜地聽。待李淳風說到此處,才平靜地問:“為什么在這時候和我說這些?”
“因為這次你重回中陸之后,做的事情和以前不同了。你安置了李閑魚、山雞。又看了于濛、那個小貓妖。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么?你現在像是個家長——在盡心盡力為孩子們想。”李淳風伸手摸了摸酒壺,似是在考慮要不要再飲一杯。但最終還是將酒壺推開了些,只把手擱在桌面上,“這種事,我也曾經想要做。”
“上官月……我在云山遇到她的時候,覺得眼前一亮。她的出身該是這世間最高貴的了。是這個世界的人。但心思單純善良,模樣漂亮,還沒變成那些修士們死氣沉沉的樣子。”
“于是我帶她出來……覺得在我要做的那些事的空檔兒里,體驗些美好的感情,也能叫我覺得這世界有趣一些,不是個看起來黑沉沉、前路未卜且很可能真的要走向末路的模樣。”
“我和她去了定州是因為在那一帶,可能有使者降臨。但沒料到正降臨在她身上……你可知道……”
“當我漸漸發現你就是那個使者的時候,心里是怎樣的感覺么?”李淳風笑了笑,“我甚至想過殺死你——因為你在出生的時候,我還在想,或許可以在這世上生養個孩子,我就真將做人的感覺體驗完全了。”
李云心看他:“你活了這么久,沒有過別的孩子?”
“我本不是人。活得久只是在學。這些年我才漸漸學會了……不然不會有你我之間這段關系。”
“那么。”李云心想了想,“后來你們倆個詐死離開,就是因為你的心里做出了決斷?”
“那個時候是。”李淳風微微搖頭,“你漸漸大了。你的出身、家庭,可以令你在表現出與當時那個年紀的孩子所不相稱的成熟時,又不叫人起疑心——兩個修行人生出來的孩子……多聰明伶俐都不會叫人起疑。”
“于是我也意識到,這父慈子孝的戲碼可能很快就演不下去了。你出生時不知道我的底細,我卻知道你可能是怎樣。但等你慢慢了解得多思考得多了,以你的頭腦,總有一天會意識到我也不對勁兒。我不想等到那一天。”
李云心搖搖頭:“如果當初真等到那一天,也許就不會是眼下這個局面。”
“我如今之所以不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打一開始就將許多事都瞞著我——要知道我也在瞞著你。而正是因為,你詐死。”
“我原本很喜歡前十幾年的時候。覺得你算是個不錯的……父親。上官月,算是個過得去的母親。雙親健在衣食無憂,又能體驗些神奇的玩意兒,這種生活我過得很愜意。”
“于是我付出了很多情感——頭一次。”
“但后來你們玩兒消失,消費一次我的感情。又把我當棋子用——用你的話說,就是有意識地把我塑造成你需要的模樣。”李云心看著他,“這種事我接受不了。你從一開始就該對我講清楚——好比利用白云心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該先告訴我,而不是為我做決定。”
李淳風嘆息一聲:“我現在已經懂了。但之前做那些事……是因為你從前演得太好了。你還記得么——”
“你五歲的時候,我帶你去望月崖引云霞氣。望月崖頂有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我叫你爬上去、坐上去,又問你怕不怕。你說不怕,我問你為什么,你說‘知道爹爹都是為了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