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側了側臉,像是要避開什么,說:“只是因為我知道這樣說你會開心。你開心,我就有好日子過。”
李淳風笑了笑:“你九歲的時候,我給你講經時說了一個故事。說,有一個少年跟著師傅修行,修了三年剛剛入門。一天一覺醒來,發現師門、師傅都不在了——自己睡在一片空蕩的野地里。于是獨自在世間歷練,吃夠了苦頭。等許多年過去他奄奄一息的時候,師傅才又現身。對他說他已經嘗盡人間苦楚,可以修大道了。但那人那時候已經不是少年,而是老人了。”
“他大怒,說如果自己是個尋常人不曾窺見大道,也許會安于俗世。可叫他學了三年又不管他,他已經對世間事沒什么興趣了。他找了一輩子都苦尋無果,在要死去的時候師傅才又現身——他心中已充滿怨恨,不想再修行了。”
“我問你怎么想,你說那人入了魔道、走了邪路。又說苦盡才能甘來。那人不明白他師傅的苦心,是塊朽木。丟棄了也沒什么可惜的。”
李云心轉臉盯著他:“你該清楚,我從前對你說的那些話都只是說給你聽的而已。哄你們快活,我自己也省事。現在你又說這些,是想要說明什么?”
“想要說,我其實是后悔的。”李淳風嘆息,“我以為你像我,同我是一類人。既然原本沒什么情感,做起事來也就沒什么顧忌。你奪舍龍九、設計他的時候沒什么顧忌,我對你做了這些事,也就沒什么顧忌。我以為你我的世界里曠達空蕩,行事不會有什么阻礙——而你該可以理解這些。”
“只是沒想到你比我想的更像人——更純粹的人。世間人做事總有許多牽絆,于是畏首畏尾。但你胸無掛礙,倒是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來。”
“可這件事……我希望你能收斂自己的心意。”他也看李云心,“如果是因為對我的怨恨,而叫你不想依著我的計劃來、非要自己成事——我可以對你說,我從前做錯了。”
他從桌邊站起身,將話又說了一遍:“我對你做了錯事。但是你我共同促成的。可如今我們又有共同的目標……這一次,我想我們不要再做錯事。”
他覺得,是時候找陳豢談談了。
這時貓妖轉了轉眼睛,拿一根手指逗著隔壁桌上的茶杯玩兒。將那杯子弄得滴溜溜轉又一勾,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打碎了,才說:“那大王你……”
“我救了李閑魚。她現在住在渭城外。過些日子你回渭城去找山雞,三花也在。”李云心說,“雙虎城也未必安全,你早些動身,也可以回去幫山雞的忙。哪怕不喜歡做事,玩玩也是好的。”
貓妖失望地嘆了口氣。又將桌上幾樣東西撥弄下去,才說:“大王你和從前不同了。”
李云心笑笑:“變得好了還是變得壞了?”
貓妖盯著他仔仔細細看一會兒:“變得像人了。”
“我從前本來就是人。那么是好事。”李云心沉默一陣子,似是又想了些什么,才說,“動身吧。我要辦正事了。事情如果順利……一個月之內去看你們。”
說了這話,他的身影便從庭院中消失了。
下一刻,又重現在此前與李淳風交談的酒樓中。橫豎也離開不過半個時辰,如今回來看果真還是空蕩蕩的。
狄公不在了,只有李淳風一個人捏著酒杯坐在窗邊慢慢啜飲。瞧見他重出現在廳中,并不感到意外。
只輕嘆一口氣:“我猜你對白云心說了我們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