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兩個廚子、一個跑堂,從言語當中所流露的信息表明他們見多識廣,遠超正常人所能擁有的知識儲備,該是去過了多地方,在至少六個國家當中停留過。
而從另一些言語當中,又流露出對于“畫派”那些人的不屑——僅是一種微妙的情緒。
他們甚至還提到過“云山之后”這樣的詞兒。盡管只提了一次便被另兩個人提醒、閉口不談了。
而李淳風進入后廚之后,四個人仿佛一同沉默起來。聲音變得低沉模糊,他只能捕捉到一兩個無關緊要的詞兒。其實若再運神通,倒是可以“聽”得清楚些。但李云心意識到,有人使了某種手段。
一種……即便以他這樣的太上修為,都被制約了的手段。
李云心微微一愣,迅速收回神通。
他原本站在巷口,身后有一塊光滑的青石。這種石頭在雙虎城中很常見,是人們歇腳的地方,約等于他那個時代路邊的長椅。
他就慢慢坐到這石上,便可以瞧見鴻泰樓的一角了。
沉默片刻,他低聲說:“李淳風啊……”
早該想到事情的蹊蹺——早在幾天前、甚至更早的時候。
打白閻君露面開始直至現在,他從不曾有過“主動與那邊的人聯系”的權利。
原以為都是如此,后來知道李淳風可以的。到現在他成了他們口中的“救世者”,似乎也依舊被排斥在外。
這意味著一件事:那邊的人或許有派系、意見不統一。
因為無論他們想要做什么,若統一了口徑,就用不著以這種法子杜絕自己可能探得更多信息的可能性。
他們之間的分歧者,是陳豢么?
李云心在夜色里獨坐一刻鐘。將李淳風曾對他說過的話、白閻君、沈幕乃至陳豢對他說過的話都細細地想一遍。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先要對抗的是自己。是頭腦中一個徘徊不去的幽靈。
這個幽靈,脫胎于他同李淳風十幾年相處所漸漸培養出來的許多情感。這種情感,腐敗、惡臭。打降生時便是畸形而可怕的——他與李淳風共同創造了它。
可當時渾然不覺。甚至從那惡臭之中嗅出些香甜的味道。正是這種味道,遮住了他的眼、麻痹了他的理性。
若要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便是一次長達十幾年的情感暗示。這種暗示所產生的慣性,一直持續至今。
至少,一直持續到兩刻鐘以前。
他的理智被情感影響,在面對李淳風時失去警惕心。縱使心中有恨與怨言,卻總是忍不住地想要為那個人找一個開脫的理由、借口。這是因為他此世這具身軀的局限——叫他懂了許多事,也不得不承擔那些事所帶來的負面作用。
但在此刻,李云心覺得自己明白陳豢在下午時所說的那些話是什么意思了。
同時他開始想另一個問題——李淳風究竟是個怎樣的修為?
他沒有繼續“傾聽”下去,是因為感受到了禁制。但那種禁制似乎并非來源于“術”,而像是某種純粹的力量。
便好比一個修為高深的人可以收斂氣息,叫人看不出自己的深淺。
通過氣息來判斷一個人的修為程度,是一件只可以粗略估計的事。這種事,很像是在他那個世界通過一個人的氣質、言談、舉止,去判斷那人的身家、階級。老于人情世故、閱歷也多的人很像是這個世界的高階修士,他們很容易從一個不懂得如何掩飾、或者只懂得拙劣掩飾的人身上看到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