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驚塵陪這青衫文士,進艙落坐,一面斟茶敬客,一面笑道:
“小弟復姓俞,單名一個白字,仁兄上姓高名,怎樣稱謂?”
青衫文士應聲答道:
“小弟莫負心。”
俞驚塵因新近去過“負心潭”,覺得“負心”二字,有點扎耳,不禁向這位自稱“莫負心”的青衫文士,皺眉看了一眼。
“莫負心”的反應,十分敏捷,業已覺察出俞驚塵的詫異神情,遂含笑問道:
“俞兄皺眉則甚?是嫌我這‘莫’字不佳?抑或‘負心’二字之名,起得不好?”
俞驚塵笑道:
“莫兄說那里話來?姓氏是先人宗脈,有什么好壞?‘莫負心’二字,雖嫌薄德,但連‘莫’姓之下,反有哲意,不過,‘莫負心’者,不似廟堂之名,到有江湖意味!”
莫負心撫掌笑道:
“小弟今日可謂‘得遇知心人’了,仗義多從屠狗輩,衣冠半是負心人!小弟不單性喜結交江湖人物,這三個字兒,也太不投那些宦場俗客脾胃!”
俞驚塵舉杯笑道:
“酒菜未來,以茶待客,小弟要為這‘莫負心’三字,奉敬莫兄一杯!”
莫負心端起杯兒,把杯中濃釀香茗,飲了一半,目注俞驚塵,軒眉笑道:
“俞兄身佩長劍,豪情勝概,分明是朱家郭解之流,況復風神如玉,必多紅粉知音,你游俠江湖,免不了倚紅偎翠,在劍底刀頭,衾邊枕上,可會負過心么?”
俞驚塵突然覺得莫負心這隨口戲問之語,仿佛份量不輕,遂正色道:
“江湖任俠,管盡不平,著重便在一個‘心’字,此心若負若偏?還有什么天理可維,正義可護?不過天下事愉難盡如人意,百密之下,或有一疏,無心之失,或所難免……”
話方至此,莫負心便接口笑道:
“有心負心天不容,無心負心天不罰,有道是‘君子之過,宛如日月之蝕’……喏,船家李老二可置辦酒菜歸來,小弟不才,曾研食譜,生平最厭惡集珍品成俗味,喜愛以俗味變珍,我來下廚,用‘兜兜鹵菜’和‘血豆腐’,加上一段腸頭,幾片臘肉,請俞兄試試,是否風味新鮮?”
“好,莫兄請展天廚妙手,慢說是吃,聽都把我聽得有點饞涎欲滴的了!”
莫負心微微一笑,從船家李老二手中,接過菜肴等物,便自走入后艙,響起了一陣刀勺的響音。
船家李老二,乘此機會,向俞驚塵巴結討好地,壓低語音說道:
“俞相公,這位搭順風水船的,是否有點討厭?要不要我替你把他趕下船去?”
俞驚塵搖頭笑道:
“不可如此無禮,我孤行嶺寂,有一良伴,再好不過,船家以后要稱他為莫相公。”
李老二當然不敢和俞驚塵爭論,遂一面取出些購物所剩的散碎銀兩,繳還俞驚塵,一面再度說道:
“最低限度,那莫……莫相公也是個蒙吃蒙喝之人,俞相公千萬小心一點,不要被他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