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站起來的易升卻是面無表情。
并非是因為今川河的死亡而感到憤怒,以至于顯露出了將要清算致使她死亡的那些因素的冷酷,又或是因為別的什么事。易升現在的記憶停留在了輪回幻境中人格即將崩潰的前夕,但并不支離破碎,而是在獻祭之力的作用下得到了粗暴的補完,回憶起了過去三百余年的人生中經歷的所有一切。
努力也好,灰心也罷,不想忘記的和想要忘記的,甚至包括作為嬰兒被分娩出來時的那些記憶,全被囫圇塞進了他的腦子,而又在同時,本應在這無數記憶的沖擊下崩潰瓦解的人格,雖呈現出了瀕臨破碎的態勢,卻又在獻祭之力的作用下詭異地維持了完整。
就像被膠水黏合起來的碎窗戶,完整但滿布裂痕,透光的性質已經不再健全,此刻易升之所以是一副冷酷的樣子,便是因為維持人格完整的代價是失去感情。
覺察到他的變化,旁邊的奈亞拉托提普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彬彬有禮道:“恭喜你,易升,重獲新生的感覺如何?”
宛若廢墟中刨出的機器,銹蝕的齒輪發條在重新注入的能量的驅動下滯澀而艱難的加速轉動,不斷磨去銹痕,易升黝黑而呆滯的眼眸緩慢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寸,最后停留在奈亞拉托提普身上時,已經恢復如初,變得富有光澤而靈動敏捷,面孔的冷酷也被一如往常的散漫取代,似乎并未受到失去感情的影響。
“不錯。”他說出了復活后的第一個詞。
說罷,放有禮盒的桌子消失了。
輪回幻境的世界模糊了一瞬,很快恢復了正常。
奈亞拉托提普立刻意識到他做了什么,黝黑的面龐浮現笑容:“通曉未知,洞察未見,何等不可思議的力量!想必你已經品嘗到了其中的奧妙,那么,還等什么?隨心所欲地獻祭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吧!再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止你強大自己了!”
“物質憑空消失只是表象,被我獻祭的是更重要的東西,我不能那么做。”因茫然而本能獻祭的易升,感覺到了輪回幻境的變化,盯著他說:“給予我,不對,為我激發出那種力量的就是你吧。”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使用獻祭獲悉了副本中目前為止有關他的所有事,包括今川河為他而死、易升們的死、感情的失去,以及贏稚海、pg43、蘇越,和收束黑洞的存在。
“目的?不不不,我沒有目的。”奈亞拉托提普像個畫著小丑裝的滑稽演員似的,略微彎腰前伸腦袋昂起下巴,立起右手的食指左右晃動,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罷了。”
“只需越過那扇門,你便能擁有你想要的任何東西!然而,你卻駐足不前,甚至自甘墮落,希望同那些渺小的螻蟻作伴,簡直可笑!”
“你到現在,還沒有認清自己的本質。”
“繼續成長,褪去螻蟻的外殼,釋放真正的自己,然后,回歸你的領域,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才是你應該做的事!”
“你的發言結束了?抱歉,我不能為你轉身。”易升不太感興趣的樣子,轉而看向桌后坐著的女人:“你有什么打算跟我說的?”
奈亞拉托提普錯愕瞪眼,搶話道:“你不是失去感情了嗎?”
“不過是少了些激素和神經遞質罷了,又不是丟了腦子。”易升瞥了他一眼,“我依然是我,我仍舊知道哪些事是我應該做的,哪些事是我不應該做的。”
“難道你認為,失去感情的我,會變成一心追逐強大的冷酷之人么?”
“追逐本身便體現了欲望,而我已經沒有欲望了。強大倒的確值得追逐,但強大只是權衡利弊后實現目的的其中一個方便手段而已,我真正想要的是不受打擾的平靜生活,愛我和我愛的另一半,以及像李明那樣難得的摯友。”
說到這,易升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識時送回去的戰艦,停頓了一下后繼續道:“當然,可以的話,我還想和親人再會。”
“誰敢阻止我得到剛才說的那些東西,我就用追逐來的強大毀滅他。”
奈亞拉托提普沉下了臉,他本意是想接引易升成為外神——易升的確有那樣的潛力,故而他才瞅準了易升由于失去感情致使思想發生改變的這一時機,前來說服他拋棄人類之軀。然而,現在看來,易升似乎并不打算擁抱他比人類偉大萬倍的本質,成為不可名狀的存在,他仍是那個甘于平凡的易升。
易升仍在說,但已經不是和他說了,更像是在跟自己說:“說實在的,現在的我感覺前所未有的好。”
“以前讓我煩惱的東西一下子變得不值一提了,我清楚地認識到,人是因他人而活、應當為他人而活的。而為他人而活,其實就是為自己而活。”
“充實的生活,以及生命的意義,要在付出中追尋。”
在高漲的熱情之火中,死而復生、失去感情的易升,重新建立了牢固的自我認知。
奈亞拉托提普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拋出了殺手锏。
“但你感覺不到付出應有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