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良弼那番看似懷古的言論,雖讓南衙一幫莽夫摸不著頭腦,可殿內真正懂門道的人不在少數。
這其中,反應最快的,當屬虞建元。
他本就是南方人,更是個飽讀南朝史書的飽學之士。那些被南朝史官反復提及、卻又諱莫如深的忌諱,他自小研讀典籍時便爛熟于心,深知其中的分量。
漢末三國的英雄豪杰早已遠去,但江左士族大多親歷過那一段歷史,當年劉裕揮師北伐,何等威風赫赫,差一點就真能實現由南統北的大業,重塑天下格局。
旁人還在琢磨莫良弼的話外之音時,虞建元已瞬間抓住了核心——姓氏!
彭城劉氏,漢室后裔,宋武帝劉裕的本家!
莫良弼扯出劉裕北伐的舊事,哪里是閑來懷古,分明是在暗中提醒滿朝文武,劉致的出身,絕不簡單。
想通這一層,虞建元再也坐不住了。
衛尉寺卿掌宮禁武庫,何等要害,若是讓一個身負“劉氏當興”讖言淵源的人坐上去,一旦生變,便是動搖國本的大禍。
他猛地起身,高舉手中笏板,聲音鏗鏘有力,如同金石墜地,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陛下,臣有本啟奏!
劉致才德不堪,性情溫吞無主見,實難履任衛尉寺卿這等要職,肩負戍衛宮廷、守護皇室安危的重任。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另擇賢能!”
誰都知道,虞建元在朝中根基不算深厚,向來秉持和為貴的原則,與人無爭,哪怕是涉及派系之爭,也極少撕破臉。
方才討論衛尉寺卿人選時,他也發表過意見,不管是出于利益考量還是心存忌諱,他屬意的人選雖不是劉致,卻也只是客觀評價了幾位候選人,措辭溫和,半句苛責之語都沒有。
此刻,他卻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直接發難,直言劉致才德不堪,幾乎等同于當眾“污蔑”。
不少人心里頓時犯起了嘀咕,難道虞建元瘋了?為了把自己屬意的人推上去,不惜當眾構陷劉致!
吳融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他死死盯著虞建元,眼神里滿是驚怒與不解,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與虞建元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甚至連私下往來都極少,對方為何會突然跳出來,如此不留情面地針對劉致?
虞建元這一手,究竟是害劉致,還是“救”他,吳融看不明白。但當事人劉致,卻是一下就領會到了其中的利害之處。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快步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非但沒有反駁虞建元的言辭,反而一個勁地表達恭順之意:“啟稟陛下,臣蒙陛下殊遇,唯以赤心報效,盡瘁國事。家族榮辱、身家性命,皆系于陛下,系于社稷。臣德薄才疏,確難當衛尉寺卿重任,還請陛下圣裁!”
金刀之讖,既是刻在劉氏子弟心底最深處最隱秘的榮耀,也是懸在他們脖頸上的一把利劍,一道無形的枷鎖。
劉致自始至終都清楚,自己才智平庸,不過是個在官場游蕩的中層官員,根本沒有復興祖輩榮光的能耐,那句流傳千年的讖言,大約永遠都不會應在自己身上。
可他萬萬沒想到,就在自己即將登上九卿之位、光耀門楣的緊要關頭,竟會被莫良弼當眾掀開一角。
此刻的大殿,形勢已然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