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麗請降的消息,不僅攪得長安中下層人心浮動、議論紛紛,便是匯聚了大吳高層權貴的政事堂,也被這股浪潮席卷,陷入了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之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前線的戰局早已塵埃落定,吳杲的裁決,大概率已經通報遼東。
袞袞諸公依舊齊聚政事堂,唇槍舌劍、各抒己見,不為改變結局,只為彰顯自己的地位,表明自己的立場。
吳越先定下調子,“本王以為,無論最終是戰是和,皆是陛下圣明燭照、權衡利弊后的決斷,吾等唯命是從,絕無異議。”
至于他心底真正傾向于戰還是和,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作為軍方代表,又向來好勝,吳越怎會甘心錯過這場滅國之功。
客氣話已然說盡,吳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凌厲起來,“不過,此前數年,高句麗屢開邊釁,侵擾我大吳邊境,欺辱我大吳士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天威若不嚴懲,實在不足以平民心、正朝綱,更不足以震懾四方蠻夷!”
王鴻卓緩緩睜開那雙滿是褶皺的蒼老眼皮,目光渾濁卻帶著幾分銳利,沒有拿出任何實質性證據——這些年來,遼東地方官員彈劾幽州大營擅開邊釁、挑釁高句麗的奏折,堆起來能塞滿半間房,真要論起來,雙方都不清白。
可在這場朝堂爭論中,立場遠比真相重要。
在場諸公各有派系,各有考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站在大吳這邊,將高句麗塑造成不折不扣的邪惡勢力,以此彰顯大吳東征的正義性。
王鴻卓換了一個角度,“王道天下,當以教化萬民、安撫四方為重。高句麗既已主動請降,便是知錯悔改,愿意臣服我大吳,此時若趕盡殺絕,反倒失了大國氣度,落人口實。”
吳越難得在政事堂展示小性子,“王仆射,說笑了!兩國交戰,刀兵相見,又不是小兒過家家,一句‘知錯了’,就能一筆勾銷所有血債?就能彌補我大吳將士的傷亡、百姓的苦難?”
在如今的東征戰場上,從軍事上來說,只有一個選擇——繼續打下去!
王鴻卓語氣陡然加重,字字鏗鏘:“萬事以和為貴,息兵止戈,方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王爺去年不是亦與羅布可汗會盟,罷兵休戰嗎?彼時王爺能容下突厥,今日為何不能容下一個已然請降的高句麗?”
什么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什么叫做打腫臉充胖子,吳越當場給眾人展示了一番他的政治信譽,“所以,本王失悔啊!”
當初就不該念著親戚情分,兒女情長,因著千金求情,便心慈手軟,輕輕放過,本王當初就該揮師直搗王庭,讓草原上再無阿史那氏,永絕后患!
一番狠話,說得那叫一個擲地有聲,那叫一個殺氣騰騰,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至于政事堂袞袞諸公信了幾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吳越裝得有模有樣,神色、語氣無一不透著追悔莫及,可這話里有多少水分,凡是參與過北征的將士們,都心如明鏡。
無論吳越還是白雋,從始至終打的都是以戰促和,見好就收的主意,和此次東征高句麗的出發點截然不同。
只不過后來遇上了呼圖那個瘋子,硬生生把他們架在了騎虎難下的境地。
打到后來,就算呼圖不肯撤兵,他們也得尋機撤軍,只不過那樣一來,損失就大了。
恰逢白道川生亂,羅布主動提出會盟求和,那真是瞌睡來了有枕頭,他們巴不得借著臺階盡快下,給雙方一個體面的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