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他那女兒,早就知道了。
謝大夫忽然覺得嘴里發苦,又喝了一口三花飲,還是苦。
朱大夫閉上眼,不由得換位思考,假如自己年輕時,也有一位這般盡心盡力鋪路、愿意給自己一個機會的師長,提出這樣一場關乎生死與榮耀的賭局,他會不會去?
答案是——會!
不光因為尊師重道的本分,不光是無法拒絕師長的囑托,更因為他心底深處,也有一份不甘平庸的野心,也想要一個證明自己、光耀門楣、甚至青史留名的機會。
孫思邈一把老骨頭,早已名滿天下,尚且愿意豁出去,林婉婉年紀輕輕,擁有這般家業和醫術,甘愿投身這場兇險的實驗,他們的孩子,又有什么理由退縮?
謝大夫攥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泛白,小心翼翼地問道:“成敗幾率幾何?”
林婉婉搖了搖頭,“說不準,我無法給你們一個確切的答案。若是事敗身死,我會把她們的骨灰送回來。”
現代人習慣火葬,但在此時,除了一些信仰特殊,以及萬不得已的情況,哪怕撿骨歸葬,也不會選擇火葬。
林婉婉能說到這份上,可見這場實驗,是真的會死人,是真的兇險到了極點。
朱大夫眼中精光一閃,沉默片刻,試探問道:“這場實驗,可是與天花有關?”
自從孫思邈跟著林婉婉來到長安,除了搜羅各地病人診治、傳授醫術之外,唯一向長安一眾同行求助的,便是請他們留意天花的消息。
一旁的謝大夫如遭雷擊,渾身一震,脊背陡然挺立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蒼白。
他隔三差五就要給謝靜徽補課、批改課業,詢問她在濟生堂的所學所悟,卻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一時間,謝大夫不知該欣慰于女兒嘴嚴,還是該心疼她一個人扛著這么大的事。
林婉婉坦然確認:“是,與天花有關。”
朱大夫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也帶著一絲希冀:“天花竟有治療之法。”
林婉婉斬釘截鐵,“目前而言,無法治療,只能設法限制。”
朱大夫面露沉色,緩緩閉上眼,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若是實驗的對象真的是天花,的確風險巨大,哪怕是他這等行醫數十年的積年大夫,也不敢輕易涉足,更不敢讓自家子孫去冒險。
可他也清楚,若是能成功馴服天花這頭肆虐人間的疫獸,無論于己、于萬民,都有天大的功德與益處,這份榮耀,這份功德,足以讓人甘愿賭上性命。
片刻后,朱大夫睜開眼,眼中已然沒了絲毫猶豫,緊咬牙關,沉聲說道:“六娘,去!哪怕是賭上一把,我也愿意讓她去,這既是她的機緣,也是她的本分。”
謝大夫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的擔憂與不舍,跟上朱大夫的話,“我家靜徽也去。只是……還請林娘子多多照拂于她。”
林婉婉沉聲道:“你們放心,她們是我的弟子,我待她們如同孩子一般,自然愿她們平安歸來。只是……世事難料,我不敢保證什么,只能盡我所能,護她們周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