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徒不問出身、不分貴賤,門下弟子入仕、修道、行醫各有歸途,其中堅守醫道的,既有坐鎮大城開館行醫的名醫,也有扎根鄉間、奔走四方的游方郎中,尤其后者,更是現成的編撰人手。
孫思邈稍加思量,道出核心顧慮:“世間行醫之人,大多看重師門傳承,固守一家醫術,不肯輕易外傳。而讀書人,一心只求聞達天下、光耀門楣,不屑費心深耕醫術。”
這本書,至少得讀書人才能看懂。
孫思邈認為的讀書人,熟讀經史。
林婉婉認為的讀書人,認字就行。
林婉婉連忙柔聲勸解:“師父,您把此事想得太過高深了。我們這冊子主要是治療輕癥,重癥、難癥,哪能讓他們上手。”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再者,誰說讀書人不關心醫術了!師父您、醫圣張仲景,哪一位不是飽讀詩書的讀書人,又為何棄仕途、走岐黃之路?”
世道輕賤巫醫雜學,但又有誰,會不在意自身與至親的性命安康?
從前學醫的門檻高,長篇累牘的湯頭歌、繁雜晦澀的藥理知識,少說耗費一二十年光陰,方能勉強出師。
耗時太久、成才太慢,除了世代相傳的醫家,尋常百姓,壓根不敢賭上半生去學醫。
現在有一條通天路擺在面前,不用苦學多年、不用重金拜師,只要對照條目、對癥下藥,便能治好家常小病,速成“神醫”,誰會不心動。
孫思邈閉目靜心,快速梳理此書編撰的核心要點,此事看似要求粗淺、門檻極低,實則難度極大。
近乎從根基上拆解傳統醫術與江湖玄學,摒棄繁雜理論,只求實用落地,把普適性、容錯性調到最高。
良久,他緩緩睜眼,“老道需思量周全,再做定奪。”
林婉婉連忙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軟乎乎的催促,“師父,還有什么可想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他們每日接診病患,怎么也稱不上閑!
只不過牛痘相關研究已然告一段落,繁重的科研任務進入短暫休整期,倒也能抽空分出心力,做點旁的事。
果不其然,就連潛心修道的孫思邈,也抵不過這句家常話的魔力,當下松口應允。
他快速梳理編撰人手的各項要求,細數遍布各地的弟子,再羅列過往半生結交、志同道合的民間醫者。
難題隨之而來。
孫思邈常年隱居深山,加之通訊閉塞,少有對外聯絡。
先要一一確認舊友、弟子是否尚在人世,再回憶他們落腳地、活動范圍。
人脈遍天下,卻要大海撈針。
林婉婉看著長長的意向名單,再想想艱難的尋人境況,一時間只剩滿心無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