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亂初定,城中無數人家或陷逆案、或遭牽連,自顧不暇。
這般時局之下,還能安安穩穩操辦一場喪事的,已是根基深厚的體面人家。
人死萬事休,武蘭菱半生恩怨是非,對錯糾葛,隨著自縊的決絕落幕,盡數隨風散去,再無爭執的意義。
武家一眾早已出嫁的女兒,聽聞消息后,紛紛趕回來,送母子倆最后一程。
無需武蘭英多費唇舌渲染凈心庵的凄苦可怖,眾人只需靜靜看上一眼武蘭菱的遺容,枯槁憔悴,滿目滄桑,足以窺見她被囚深山,與世隔絕的日子,何等煎熬刺骨。
武蘭菱臨終遺愿,是歸葬武家祖墳,長眠蔣麗淑身側。
對此,武俊江全無異議。
武氏墓園占地遼闊,族人安息于此,陪葬的還有歷代忠心耿耿的部曲、仆婢,香火綿延,安穩靜謐。
再多一位歸宗的女兒、一位枉死的外孫,算不得什么。
至于他們娘仨在地下,會不會合起伙來欺負狄秋柳,武俊江倒不怎么擔心,反正過不了幾十年,他也得下去。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區區幾十年光景,屆時一家人團聚一處,從前恩怨糾葛,終究都會化作塵埃。
靈堂肅穆,白幡垂地,往來祭拜的武家女眷,晚輩絡繹不絕。
武俊江看著一眾姐妹、侄女、外甥女個個端莊佇立,神色哀戚,驟然福至心靈,生出無限感慨,輕聲開口。
“你們若是夫妻不諧,男人不是個東西,過得下去就過,過不下去……”
話音未落,一旁的武景山與靳梅英瞬間心頭一緊,雙雙驚恐側目,生怕他口出狂言,惹出是非。
武俊江歪著頭,“過不下去,就去莊子上住!”
和離不易,別居倒是簡單。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瞬間了然。
武蘭菱母子的慘死,真真切切刺激到了武俊江。
他們自己人有人證、物證,自然明白這樁悲劇,并非武俊江的本意。
可內情是一回事,外傳是另一回事。
外人不知原委,不分黑白,只會肆意杜撰,惡意抹黑。
“殺甥逼姐”四個字,足以徹底碾碎武俊江半生沙場拼來的赫赫威名,將他釘在不義不仁的恥辱柱上。
武蘭蕙連忙上前溫聲勸慰,刻意穩住局面:“三弟無需多慮,家中姊妹個個安穩順遂,日子都算過得去。”
眼下氛圍肅穆,人人心懷悲戚,縱使有人婚姻坎坷,日子熬得萬般辛苦,也只能咬著牙附和,稱道自身安好,歲月安穩。
新的一天,王府的吊唁活動,繼續進行。
手握重兵者,私下集議或被御史彈劾,但現在沒有這重顧慮了。
韓騰守在王府,自然而然地和呂元正、范成達匯合。
這個小圈子,沒有盧自珍的參與。
想來他這些年特立獨行,早就被“排擠”習慣了。
韓騰悠悠長嘆一聲,道出最新朝堂動向:“吳融謀逆一案的始末原委,已然查清。王仆射親口告知老夫,奏折之上,定會一字一句,如實稟報,不偏不倚,據實陳情。”
這是如今長安朝堂的官方定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