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將寶檀奴放回被窩,輕輕掖好被角,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
陳鋒壓低聲音,“我們去隔壁說話。”
兩人移步隔壁房間,房門輕闔,隔絕了孩童的安眠與所有耳目。
段曉棠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直擊核心:“寶檀奴往后如何安置?”
陳鋒眼底翻涌著五味雜陳的復雜情緒,感念、惋惜、沉重交織,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道出吳越遺命:“按七郎的意思,待局勢平穩,確認安全后,就將小娘子交于你,由你撫養長大。從今往后,你就是她的長輩家人。”
段曉棠眉頭驟然蹙起,心底生出幾分無措。
她少有照料孩童的耐心,更不知如何承擔教養的重任。
世間最難承的不是金錢,而是情義。
若故人留給你的遺物,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呢?
段曉棠偏過頭,避開陳鋒沉沉的目光,聲音略顯干澀,“我以為會是范家。”
所有人都以為會是范家。
范成達位高權重,俞麗華治家有方。
陳鋒緩緩說道:“盯著范家的人,太多了!”
作為河間王府最后一點骨血,寶檀奴經不起一點摧折。
陳鋒抬眼望向段曉棠,字字鄭重,“七郎說,交給你,是最好的安排。他希望小娘子日后,能坦然行于世上。”
“像你一般!”說這話時,陳鋒不動聲色地上下掃視一眼,有些真相,他也難以置信。
緊著著,陳鋒又道出一條退路,給足了段曉棠抉擇空間,“如果你覺得麻煩,待日后局勢安穩,將她送來高陽原。伴著父祖魂靈,在鄉下做個自由自在的野丫頭,平安一世,也好。”
段曉棠去過高陽原,草木蔥蘢,沒有尋常墳塋的陰森可怖。可再清幽安寧,終究是累累墳冢。
如果寶檀奴在那里長大,每天睜眼一看,不是祖父母的墓碑,就是父母的墳穴,周圍轉一圈,是自己的叔伯兄姐。
這般成長環境,何其寒涼孤寂,心理能健康得了嗎?
段曉棠于心不忍,開口追問:“你不能帶她走嗎?”
陳鋒眉眼沉沉垂下,眼底藏著一份無人知曉的執念,“七郎托付我一件未了的舊事,我必須替他了結。日后到了地下,才有面目見王爺。”
段曉棠心頭微疑,瞬間捕捉到關鍵。
陳鋒口中的“王爺”,是早已離世的吳嶺。
吳越生前留下的遺愿,為何牽扯到吳嶺?
段曉棠沉吟良久,慎重開口:“此事干系太重,你稍等,我回去與家人商議片刻。”
縱然心底已然隱隱有了決斷,可接納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扛起一條性命的余生,絕非小事,更不是她一人的私事。
陳鋒緩緩頷首,給出最后時限:“我最多等到明天日出。”
“不必。”段曉棠當即擺手,語氣干脆利落,“幾句話就能定奪,無需太久。”
話音落定,段曉棠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踏出小院,趁著沉沉夜色疾步返程。
她無心迂回繞路,徑直尋到離園圍墻一處陶片稀疏的間隙,足尖輕點,借力一躍,干脆利落地翻墻落回自家園內。
荊棘叢往后再考慮,不必這時候為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