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圣旨,對應的僅是兵變當日傳到揚州的粗略急報,尚未摸清深層糾葛。
圣旨之上,帝王震怒,嚴令長安留守朝臣徹查吳融逆黨余孽,所有附從作亂的宗室大臣,包括吳巡、吳介等人,一律從嚴核查,絕不姑息。
雷霆肅殺之后,又露帝王溫情,恩威并施。
吳杲特意下旨寬慰受驚的吳淳,命其母悉心照料,屬官貼身陪護,周全安頓。
至于吳越隕落一事,圣旨之中亦是言辭沉痛,深表哀悼,下詔令宗正寺、太常寺、禮部各司聯動,好好操辦吳越身后喪儀,以慰忠魂。
長安一眾手握權柄的頭面人物,接旨之后,面面相覷,竟不知該如何落筆回奏。
首惡吳融早已正法,附逆作亂的宗室余黨,盡數被陳鋒連根拔起,屠戮殆盡。
就連為之殉國的吳越,也被一眾舊部趕在圣旨抵達之前,草草下葬,長眠高陽原。
民間粗話雖糙,卻最貼合此刻過時不候局勢——孩子死了,奶來了。
時過境遷,萬事已矣,君恩遲至,于事無補。
無人敢輕視這一道遲來的圣旨。
吳杲精準拿捏了這場長安大亂的核心癥結——謀反、兵變。
圣旨之中,他大加贊賞南衙諸衛堅守正統,平亂定局的忠心與決斷,卻對戰后封賞嘉獎一事,只字未提。
按朝堂舊例,大戰之后論功行賞拖延數月,本是尋常流程。
如今長安局勢震蕩,這般留白,不再是慣例拖沓,而是帝王心底的猜忌、防備與壓制。
面對吳杲這道恩威難測,褒獎無賞的圣旨,王鴻卓毫無意外,心底懸著許久的一塊大石,反倒悄然落地。
諸衛為何倉促清算,迫不及待地殺人立威?
自吳越身死那一刻起,南衙諸衛就徹底斷了與帝王之間最核心、最信任的那一根紐帶。
人的名,樹的影。
作為離核心權力最近的武將,半生君臣,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吳杲的性情城府。
無需功高蓋主,只要功高震主,就是取死之道。
那日長安大亂,諸位大將軍對麾下的絕對掌控力,諸衛在絕境之中爆發出的強悍戰斗力,遠比行陰私詭譎謀逆之舉的吳融,更讓遠在揚州的帝王心生忌憚。
此時此刻,諸衛上下,進退維谷。
他們尚未想好是否徹底背離大吳,舉兵自立,卻實實在在與皇位之上的吳杲,生出了無法消解的裂隙。
不必多言多行,那個人過往的行事手段,無一不昭示著,這段君臣緣分,走到頭了。
這天下短期內,或許依舊姓吳,可端坐龍椅之人,絕不能是吳杲。
如若不然,今日幸存的數萬南衙將士,他日盡數難得一個好下場。
文臣年老尚可告老還鄉,歸隱山林,保全余生。
手握兵權的武將,一旦被帝王忌憚,最終只會落得親族盡誅,部將殉身,血染功名的凄慘下場。
王鴻卓抬眼遙遙望向南方云天,心底沉沉思索,不知這天下,先生出異心的,是長安、揚州還是洛陽?
他甚至已然預見,待吳杲知曉吳越留下的種種遺命,知曉長安近期所有隱秘動向,必將雷霆震怒,掀起更大的風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