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懷大義者總覺得有一個安穩的北境,是蒼生之福、社稷之利。
落在吳杲眼中,全然是另一副算計。
長安中樞失控,吳杲身處揚州,隔空掌控權柄,最忌憚藩鎮割據自立。
只要白家父子坐鎮并州,軍心穩固,號令統一,這股力量足以左右北方局勢,甚至隨時可揮師南下,干預中原局勢。
反之,借著紅薯秘事,順勢將白雋、白湛一并調離并州,并州大營瞬間群龍無首,重回往日松散割裂的狀態,無力南下插手中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于蒼生是禍,于帝王,卻是絕佳的棋局。
人心私念一旦凌駕于家國大義之上,極致的利己,就會生出極致的涼薄。
白湛眉頭緊鎖,尚未梳理清楚全盤局勢,遲遲未定下一步行止。
前路迷霧重重,帝王算計難測,一步錯滿盤皆輸。
孫無咎低聲建言:“此番返程,將弘業一道帶回并州。”
左驍衛他們插手不得。
李君璞平定叛亂,生擒叛首,需入并州述職,報備軍功,本就同行。
把剛承接代州防務的李弘業一道帶走,何種意味不言而喻。
大家朋友歸朋友,但某些時候,李君璞的位置和立場,讓人無法全然放心。
用不上最好,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愿走到刀兵相向的地步。
先自保,再談情義。
白湛瞬間通透其中利弊,“正好堂弟念弘業許久了。”
李弘業的好朋友大多在并州城中,如今戰事落幕,他無需繼續留守。
可隨隨李君璞一同去并州玩耍,往后叔侄倆再一道歸來。
大軍拔營返程,浩浩蕩蕩向并州開拔。
往常活泛至極的白湛,一反常態地安靜下來。
李君璞看在眼里,放緩馬速,并行身側,輕聲問詢緣由。
白湛如實道出,“陛下的使者從揚州而來,父親正在接待。”
前方的杜松聽見這話,臉色驟然難看至極。
左驍衛滯留在山西,初衷是為配合并州大營穩固邊防。
誰料天下局勢瞬息萬變,幾番風波更迭,他們反倒成了孤懸異地,寄居邊陲的外來兵馬。
正因處境微妙,杜松才格外看重云州之戰,本想憑此戰立下大功,站穩腳跟,為左驍衛博取一席之地。
誰知棋差一招,被蟄伏待機、近水樓臺的李君璞搶先破城,左驍衛徒勞奔波,寸功未立。
南衙諸衛名義上是朝廷精銳,但杜松和吳杲之間,并沒有那么深的羈絆。
他能坐穩左驍衛大將軍之位,是吳嶺、吳越保舉扶持。
他效力的是河間王府,是韓騰,對著右武衛的老班底,也能敘一敘香火情。
唯獨吳杲,全然不知該以何種姿態自處。
他理解長安四衛進退兩難的處境,他滯留山西,只求一個安穩,維持現狀就好。
左驍衛這點兵力,孤懸北疆,遠離中樞,若是揮師南下,介入中原紛爭,既無力定鼎大局,扭轉乾坤,反倒極有可能與昔日袍澤刀兵相向,自相殘殺。
杜松以為揚州使者千里北上,目標是針對處境微妙的左驍衛。
一念及此,杜松心底寒意驟生,連并州都不想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