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其他非專業搞政斗的人,理清其中層層算計,宗元瑋趕忙補全說辭,“王仆射并未采納,鄭氏心懷不滿,故而暗中授意地痞縱火,以此泄憤報復。”
段曉棠一時沒能理清其中彎彎繞繞,本能反駁,“王仆射拒絕了,心中有怨,燒王家的房子去,憑什么燒我家的鋪子!”
宗元瑋清了清嗓子,勉強圓上說辭,“王家沒有紅薯。鄭氏自覺紅薯若不納入賦稅,無法充盈國庫,為國增收,便不該在民間流通。”
他是不是還覺得自己忠君愛國,好一番真知灼見?
可惜鄭新覺想的太簡單了,段曉棠怎么可能將紅薯全部存儲在五谷豆坊之內?
或者說,鄭新覺只是震懾段曉棠,想讓她知難而退,不敢再輕易的向外推廣紅薯。
天知道,這是兇名在外,軟硬都不吃的段曉棠。
直至走出政事堂,段曉棠依舊無法理解鄭新覺的邏輯。
都是讀過書的文化人,但她很多時候都覺得,比起市井百姓,更難理解權貴世家的腦回路。
百姓的訴求很簡單,食飽衣暖之余,攢下幾個小錢,安穩度日。
但權貴的胃口太大,大到超脫了正常人的想象。
段曉棠有時懷疑,他們究竟天性貪婪,還是身居高位久了,無懼無畏,不知死活。
回南衙的路上,段曉棠依舊滿心費解,“姓鄭的到底什么意思?”
聽著倒是大義凜然,為國增收。
段曉棠入大吳的戶口多年,總共才交一年的稅,對內里關節,不甚明白。
盧自珍世家軍方兩頭踩,在哪邊都算得上一個二五仔。
“千年以來,天下皆以麥、粟、稻為主,朝廷征稅也是以它們為參照,春秋兩征。紅薯豐產,收獲的季節卻和它們錯開了。”
時間不多,也就一個多月。
段曉棠嘟嘟囔囔,“若全趕在秋收,人榨干了也干不完活呀!”
盧自珍循循善誘,點出最致命的陷阱,“段二,你體恤民力,可曾想過,朝廷的稅吏一到,百姓拿什么上稅?紅薯不耐存儲,根本不可能收入官倉。到頭來依舊要折算成麥、粟、稻米抵稅。”
紅薯畝產數倍于五谷,折算之下,等同于憑空抬高全年賦稅總額。
以市價折算,都是良心的做法。
盧自珍毫不懷疑,基層執行的時候,定然有虎狼之人直接用重量來替代,層層加碼,加倍盤剝。
所以,鄭新覺這一提議,本質上來說就是兩個字——加賦。
完全貼合朝廷一貫以來的富國貧民的手段,掏空民間儲備,充盈官倉。
一旦此法推行,民間種植紅薯的人家,必定因新稅法破產。
哪怕寒門小士族,一樣逃不過。
鄭新覺所在的滎陽鄭氏,倒不懼于此。
他們慣來的玩法是隱田隱戶,朝廷征稅從來征不到他們頭上。
自然肆無忌憚提議加賦,全然不顧底層死活。
不等盧自珍把內里盤剝手段盡數說完,段曉棠已然洞悉這一提議的險惡用心。
一條絕戶計,絕天下之戶。
王鴻卓只要沒瘋,就不可能答應。
原來白雋和杜喬的擔心不無道理。
這天下,果然不乏吳杲的“知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