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然喚來白進,吩咐他先行帶領一眾部將,返回左翊衛安頓,自己則緊隨引路內監的腳步,走向幽深靜謐的掖庭。
她從前曾數次入宮赴宴,游走于殿宇園林之間,卻從未踏入掖庭半步。
這里是皇宮最幽深的角落,既是宮人居所,也是罪臣家眷勞作贖罪的苦役之地。
掖庭庭院之中,古井寒涼,苔痕遍布。
管事女官緩步走到井邊,對著一彎腰浣衣的女子,溫和開口:“裘娘子,且隨老身來!”
裘彥慧抬眸,眼底帶著一絲茫然與疲憊,“嬤嬤何事?”
女官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喜色,“外頭有人來接你了,日后不必在此受苦。”
并非片刻相見,而是堂堂正正將人帶出掖庭,脫離苦海。
裘彥慧整個人瞬間怔住,滿是難以置信。
婁家已然敗了,她的娘家遠在他鄉,勢單力薄,何人能將她從掖庭接出去?
自從長安變亂,她及諸多南、北衙將官家眷盡數被拘入掖庭。
云端貴婦,一朝跌落泥沼,淪為日日勞作,不得自由的掖庭女奴。
數月以來,寒衣粗食,再多委屈辛勞,裘彥慧盡數咬牙下,卻從未敢奢望,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周遭一同浣衣的女子聞聲,瞬間圍攏過來,一張張臉上寫滿復雜心緒,有由衷的欣喜,有克制的嫉妒,也有無盡的哀怨與羨慕。
自從眾人身陷掖庭,淪為罪眷,但凡家中有門路的,早已多方托請,輾轉奔走,將自家親人陸續接出。
或是遁入空門,青燈古佛度余生,或是遠走他鄉,隱姓埋名避世,好歹掙脫了這四方高墻的禁錮,求得一線生機。
真正無依無靠的,盡數困在此地。
近數月來,掖庭早已無人被接引離開,眾人都以為此生只能終老囚籠。
沒人想到,素來低調沉默的裘彥慧,竟能等到這般天降機緣。
眾人紛紛伸手拽住她的衣角,低聲追問不休,打聽她的門路淵源,懇求她日后發達,也能伸手拉扯一二,自己脫身。
裘彥慧本人亦是一頭霧水,翻遍人脈,也想不出究竟是誰,有這般通天門路,能在時局動蕩之際,從深宮掖庭中將她撈出。
她收拾好紛亂心緒,默然跟上女官的腳步,一步步遠離苦寒井臺,朝著宮門方向走去。
數月深宮磋磨,苦役折辱,早已磨平了她往日爽朗利落的棱角,眉眼間添了幾分謹小慎微。
裘彥慧抬眸望去,看清來人模樣時,瞳孔驟然微縮,滿是錯愕。
天下烽煙四起,她隱約聽聞,并州白家起兵反吳,卻從未想過,白秀然能堂堂正正入宮,立于深宮禁地之中,等來與她相見的一日。
她嗓音微顫,滿是恍惚,“三娘……”
白秀然唇角揚起一抹溫和笑意,輕聲安撫:“慧娘,我來接你了!”
她靜靜立在掖庭宮門之外,等候裘彥慧簡單收拾微薄行囊。
待故人歸來,兩人并肩緩步,一同走出這座囚禁了無數人的牢籠。
途經宮墻拐角,白秀然目光微掠,瞥見一道纖細身影靜靜扶墻佇立,遙遙望向她們二人,神色晦暗不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