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殺知情者并那湯小公子便是。”道袍男子打斷了他,語中含著一絲悲憫:“不知者,自是無罪,便不必多殺無辜了。”
初影沒說話。
然而,他的坐姿卻在一點一點地變化著,方才的豪爽,已然被恭謹所取代。
再過一息,他無聲地站了起來,退回原處,仍如方才那般束手躬立。
不,應該說,現在的他,比前一刻更加恭謹了。
道袍男子似是沒瞧見,只凝目打量著茶盞,許久之后,忽地清醒了過來,掃了初影一眼,目中有著幾縷訝然:“你還在?”
“屬下領命。屬下告退。”初影立時叉手說道,退行數步,直至階下,方才一個轉身,消失在了雨幕中。
道袍男子拂了拂衣袖,置盞于案,旋即顧視四周,眉頭微蹙。
“塵清。”他喚了一聲。
“來了。”院外響起稚子應和,輔以“啪嗒”足音,不消多時,那總角小廝便走了進來,躬身問:“大人有何吩咐。”
“把這兩只茶盞扔了罷。”道袍男子指向案上兩盞,眉目一派溫潤。
那叫塵清的小廝探頭瞧了瞧,小嘴巴便鼓了起來,嘟囔道:“這雖是粗瓷的,不值兩個錢,可那也是錢呀,大人的口俸又不高,偏是忒愛個干凈。”
他一面收著茶盞,一面嘀咕個沒完,顯是對自個兒的主子全無懼意。
道袍男子竟也不以為忤,望他兩眼,忽地搖頭失笑,探手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凈的青帕,遞了過去:“快擦一擦罷。”
塵清呆得一剎,忽地醒過神來,忙向唇角一抹,卻抹下了半掌黑紅,那焦香混和著甜香涌入鼻端,正是烤紅薯的味道。
他一下子小臉兒漲紅,知曉偷嘴露了餡,看著那帕子卻并不敢接,喏喏地道:“奴才……奴才……”
見他小腦袋快埋到胸前了,道袍男子不由忍俊不禁,將帕子再往前遞了遞,溫聲道:“好了好了,我又沒說你什么,快擦凈,莫叫姜伯瞧見。”
一聽姜伯二字,塵清立時脖子一縮,飛快接過帕子向嘴邊亂擦著,口中不住央求:“大人,大人,您可千萬別告訴姜伯奴才吃了紅薯,奴才最怕他嘮叨了。”
“現下你倒知道怕了。”道袍男子搖搖頭,神情十分寬縱。
說話間,塵清已然擦凈了嘴,順手便將那帕子塞進袖籠,涎著臉笑道:“大人這帕子肯定也不會再用了,便賞給奴才吧,奴才不像那大人那么愛干凈。”
道袍男子聞言,似頗無奈,隔空向他額頭點了點:“你這小子,也就姜伯能治你。”
塵清“嘿嘿”一樂,快手快腳將案上茶盞收起,沿游廊而出,正要去拿廊下倒放的油傘,忽見一白發老叟自院外而來。
他登時大駭,抓起傘“哧溜”一下便躥了出去,須臾不見蹤影,反嚇得那白發老叟險些沒扔了傘,待瞧見是塵清,不由喝道:“院內不許亂跑。”
只可惜,塵清早就跑遠了,自是聽不到他的喝止。
道袍男子自亦瞧見了來人,便笑著勸道:“姜伯,算了罷,塵清還小,規矩要慢慢學。”又問:“可是有事。”
那姜伯聞言,這才想起正事來,忙在階前立下,愁道:“大人,家里沒米了。”
“又沒了?”道袍男子似頗訝然:“前幾日不是才當了幾套夏衣么?銀錢花盡了?”
姜伯愁色愈濃:“大人,您忘了從當鋪回來的路上,您就買了三部書么?這就花去了一多半兒。前兩日,大人又去了朱家一趟,給那朱太太留了些錢,又花了好些。剩下的錢,也只夠買三升糙米,哪里夠吃?”
他唉聲嘆氣地,雖并不曾抱怨什么,可是,始終安之若素的道袍男子聞言,竟自窘迫起來,語中亦沒了方才的從容:“這個……這個……我一時卻是忘了。”
語罷,轉過頭似是不敢再看姜伯,飛快地道:“既如此,我這就去寫一幅字,勞姜伯明日拿去換些米糧。”
話音未落,便掀簾進了屋,那身形,很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姜伯立在雨地里,看向那兀自晃動的布簾,目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刷啦啦”,竹葉搖下細雨,這清貧的小院中,似有清香縈繞,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