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數十兩是個什么樣的概念?
一個七品正堂縣令,每月的月俸才二十兩左右,加上這種貼補和高薪養廉銀子,總計也不超過三十五兩。
也就是說,一個普通織女的月俸,已經與一個縣令比肩,甚至超過。
這讓人,情何以堪?
于是,一張巨大的利益網,就此產生。
百姓家有適齡織女的,需要先征得夫有同意(未訂親的直接跳到下一步),過了一篩,再報宗族同意,這就又篩了一次,然后向當地官府申請,換得一份允準婚齡延遲許可,以避免被官配(如果到了適婚年齡不嫁,官府可以直接為女子指定婚配,是為官配),如此又過了一篩,最后,縣府出具票據,再報州府,只有得到州府同意,這女子才可以真正被織造司合法雇傭,如此,又是一篩。
這幾篩,讓織女原本豐厚的薪水,對折再對折,還對折。
拿到手的,最多不過總額的三成,而已經訂了親的,還得從這三成薪水中,再抽取一些,堵上夫家的嘴。
夏惠吉在演講時說到,“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江南數十萬織女姐妹日夜勞作,苦不堪言,微薄薪酬、度日如年”,還有“終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狗屁”、“官府不作為,甚至參與逼迫,致使無數未婚女子不得不以自梳逃避”等等,雖有夸張,但基本屬實。
只是夏惠吉顯然不知道,太平府及周邊織女的境況,在大將軍府治下是不存在的,由于交通的不發達和女子終究不能隨意出門遠行,導致了消息的遲緩,夏惠吉甚至不知道,大將軍府治下女子已經頂了半邊天。
但有一點問題是共同存在的,那就是“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從古至今,都是如此,毫無爭議。
吳爭之所以眉頭越皺越緊,不是因為心中正義,更不是因為這事將織造司牽了進去,而是因為,夏惠吉說的是實話。
實話,最傷人。
吳爭絕不相信,吳小妹會參與到此事之中,先不說吳小妹外剛內柔、心存正義,就說以吳小妹如今手中財富和權力,已經不需要去用這種齷齪的方式斂財,況且,斂的還是幾乎可以忽略的“小財”。
吳爭最為頭痛的就是,夏惠吉最后竟“威脅”自己,如果此事吳爭不能解決,她便要號召太平府織女罷工、并以“自梳”來對抗遭遇的不公。
看著一本正經的夏惠吉,吳爭確實是頭痛了。
吳爭不是不想去解決或者緩和這種矛盾,事實上,有著后世記憶的吳爭,更想讓治下百姓豐衣足食,這一點,勿容置疑。
可問題是,矛盾的產生和解決,如同劍的兩面,傷人必傷己。
所涉其中的,不管是受害者和是迫害者,都是百姓,也就是說,這矛盾不能定義為敵我矛盾,而是內部矛盾,那么,就無法用雷霆去掃平一勞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