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六年,秋。
漢中大營,殺氣沉沉,夜涼如水。
街亭慘敗的余波尚未散盡,第一次北伐的赫赫聲勢一朝散盡,隴右得而復失,三軍折返漢中,滿營皆是頹喪蕭瑟之氣。
最震動蜀漢朝野的,莫過于馬謖下獄。
街亭一役,馬謖違令棄寨、依山駐營,被張合截斷水源、大破蜀軍,直接斷送了整場北伐的大好戰局。
兵敗回營之后,馬謖自縛請罪,被諸葛亮打入大牢,軍法會審,朝野皆知其必死無疑。
蜀漢律法嚴明,兵敗失隘、貽誤軍機,乃是滔天大罪,無人可赦。
更何況諸葛亮為保北伐正統、自證戰略無失,早已定下結局,需以馬謖之首,安三軍、堵眾口、定朝局。
滿朝文武、三軍將帥,人人心知肚明,馬謖死局已定,再無轉圜余地。
唯獨一人,心中執念難消,甘愿以身犯險,執意要搏馬謖一線生機——向郎。
向郎字巨達,身居丞相長史,久隨諸葛亮,掌軍中文書、典獄刑獄,為人寬厚重義、性情溫和,最念舊情。
荊州馬家與向家世代相交,向郎與馬謖是至交好友,深知馬謖絕非庸才,更非世人口中只會紙上談兵的迂腐書生。
世人只見街亭之敗,只唾馬謖剛愎自用、誤國誤軍。
唯有向郎看得通透,就算馬謖死守街亭,蜀軍落敗只是時間問題,大概率導致蜀漢大軍精銳盡失。
向郎看出,此次北伐本就勝算渺茫,丞相心中早有取舍,馬謖不過是那枚被推出來兜底的棄子。
馬謖文武雙全、胸藏韜略,是蜀漢寥寥可數的帥才,如此棟梁白白赴死,只為成全一場朝堂權謀、一世丞相美名,向郎心中萬般不甘。
連日來,他看著天牢緊閉,想到馬謖半生為漢奔走、屢獻奇策,最終卻要落得身首異處、身敗名裂的下場,日夜輾轉難眠,終究動了私縱之心。
他自問掌典刑獄,手握天牢調度之權,只需打通關節、掩人耳目,便可助馬謖逃出漢中,隱于山野,遁去西涼,徹底脫離蜀漢朝堂的是非紛爭。
縱使事后事發獲罪,丟官罷職、身受刑罰,他亦心甘情愿,不愿見摯友含冤赴死。
夜色深沉,星燈暗淡,漢中天牢守備森嚴,鐵甲士卒晝夜巡守,尋常人等寸步難入。
向郎仗著長史職權,屏退獄卒,獨自踏入幽暗牢城。
牢中濕氣刺骨、霉味彌漫,層層囚牢昏暗死寂,唯有最深處的重獄單間,關押著待斬的馬謖。
連日審訊、枷鎖纏身,牢中人衣衫破敗、鬢發凌亂,滿臉憔悴疲憊。
向郎步入囚室,反手合上牢門,陰暗的牢房看不真切,他壓低聲音,語氣滿是懇切與痛惜:“幼常,事已至此,無需多言。我知你本心,亦知此戰非你全責。今夜我可放你離去,出漢中、入西涼,從此隱姓埋名,逍遙世外,遠離朝堂紛爭。”
牢中之人沒有對答,向郎心有疑慮,抬眸仔細看向馬謖。
原來,關押的并不是他認識的馬謖,而是一個身材面貌與馬謖有九分相似的陌生人。
向郎吃了一驚,剛要退走,丞相卻帶衛隊進來了。
他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笑意,問道:
“巨達,你可知私縱重犯,乃是重罪?律法如山,我也不好徇私,先關起來吧。”
向郎神色堅毅,目光坦蕩:“前程功名,皆是浮云。我與馬相交數載,知他胸中丘壑、腹中韜略,不忍見曠世奇才含冤赴死。愿意接受丞相懲罰。”
語畢,他不再多言,束手就擒。
可他萬萬不曾料到,這場舍命相救,從始至終,便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天光破曉,翌日清晨,漢中帥帳議事,文武百官齊聚,靜待諸葛亮宣判馬謖罪狀,擇日行刑。
但諸葛亮并沒有提起斬殺馬謖的事情,而是把向郎帶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