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飯畢,二皇子與范閑各有所得,微笑告別。
二皇子也不相送,依然蹲在那個椅子上,這大半晌的時光,他竟然是保持著這個姿式一動未動,他看著范閑與李弘成的身影消失在花舫門口,才輕聲嘆了口氣。
“殿下看這位小范大人如何”二皇子親屬的門徒恭敬詢問道。
二皇子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妹夫太過小心謹慎了,哪有半點兒慶國人骨子里數十年間養成的驕傲狂縱,說實話,真懷疑那次殿上夜宴發詩狂的小范,是不是我今天見著的這人。”
說完這句話,他又習慣性地低下了頭,手伸到一旁去摸那串青葡萄。門徒一見便知道二殿下又在思考一些極其重要的國家大事,不敢打擾,趕緊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去。
許久之后,二皇子緩緩抬起頭來,雙眼里一陣迷惘,其實他哪里在想什么國家大事,只是還在思考范閑最開始說的“鴻門宴”,他自小跟著母親誦讀經典,但依然沒有記起來這“宏門宴”是個什么典故。
“妹夫果然學識廣博啊,看來得回去查書去。”
二皇子白齒一并,將嘴里噙著的青葡萄咬碎了,汁液酸甜無比。
注一元曲盧摯之沉醉東風,閑居俺在閑居慢慢恢復精神中。
這是一次私宴,地點依然安排在流晶河的花舫之上,只是這座花舫分外清雅,并沒有河對面那些紅袖疾招的夸張感覺。此時河上無雨無云,滿江淡瑟,微風之下,水波柔息,與遠處隱隱能聞的清脆俏聲相較起來,便只覺得二皇子安排的這座花舫,竟然多出了一絲江海之上孤偏舟的出塵感。
范閑與靖王世子李弘成一路說說笑笑來到河畔,自有侍衛拉了馬去,二人互伸一手略讓了讓,便上了花舫。他臉上帶著微笑,內心深處卻在嘆息,這位皇子看來真是個清雅之人,只是不知為何不甘心安份做個皇子,非要在慶國惹出這多事情來。
微濕的木板上,范閑的腳將將要踩上船舷之時,忽聽得舫中傳出一聲錚的琴弦拔動之聲,并無肅殺之意,只有清心誠摯之感,曲聲漸起。
“恰離了綠水青山那搭,早來到竹籬茅舍人家。野花路畔開,村酒槽頭榨,直吃的欠欠答答。醉了山童不勸咱,白發上黃花亂插。”注一
范閑唇角綻出一絲笑意,與李弘成并肩走了進去,聽著這曲子里的涎漫隱趣,越發好奇這位二皇子是個什么樣的人物了。
珠簾掀開,入目處,只見一位穿著青色綢衫的年青人正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式坐在椅子上,頭微微偏著,雙目微閉,臉上露出一種很滿足的神情,側耳聽著角落里那位歌女的輕聲吟唱。
不問而知,這位年青人自然就是當今慶國皇帝陛下與淑貴妃生下的二皇子。
二皇子的坐姿確實很奇特,竟是半蹲在椅子之上,像極了一位在田間休憩的農夫,青色的綢衫蓋住了他的雙腿,但更奇特的是,看著他陶醉的神情,清秀的五官,渾身透露出來的,竟是一種清雅安寧的感覺,似乎早已倦了這身周一切,這世間過往,只是以曲為念。
范閑看見二皇子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好熟悉。第二個念頭是,這個人很疲憊,心很疲憊。第三個念頭是,這個人的心思很沉重。他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但此時的場面卻有些尷尬,余光瞄見世子李弘成早已安靜揀了個椅子坐下,而自己站在正中,看著那位二皇子卻不知道該如何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