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些生靈并不清楚,這些自天而降的雨水,所挾的那些黑色塵埃是怎樣可怕的東西,它們更不清楚,雨水可以洗去塵埃,卻永遠也沒有辦法洗去彌漫在天地間,那些根本看不見形狀,卻足以殺死絕大多數生命的線條。
下雨的時候,大海平靜了許多,波浪緩緩地將那些死去的動物尸體推至岸邊的礁石中,腐臭的味道被雨水清洗的好了許多。
然而雨越下越大,似乎永遠沒有停歇的那一刻,那些飲用了雨水的動物們,開始感覺到生命正在緩緩地遠離自己的身軀,它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那種本能的惶恐讓它們格外絕望,在潑天的大雨里,拼盡了自己最后的氣力,開始殘忍而酷烈地進行著毫無意義的殺戮,甚至連自己的同胞都沒有放過。
或大或小的無數場洪水過后,陸地上的生命再次遭到了沉重的打擊,除了留下無數浸泡在骯水中的尸體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存的跡像。而海洋邊緣那些堆積的腐爛尸體,則是被這無數場大雨擊打成了一片一片的惡心泡沫,和那個童話完全搭不上關系。
然而上天對于這個世界的懲罰似乎依然沒有結束,雨水之后便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降霜,由北至南,遍布四野的空氣驟然間降低了十幾度,看不見太陽的天地,似乎也混亂了季節,深寒的冬天就這樣出現在了已然危殆的生命面前。
霜之后是雪,無窮無盡的雪,最先前的雪花還挾著黑灰的顏色,最后便回復了潔白,看上去無比圣潔,覆蓋了天空,覆蓋了大地,覆蓋了海洋,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風雪之中,嚴寒降臨大地,冰層延伸入海。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無窮無盡的雪,永無止歇的下著,雪地之上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這個畫面一直持續而平靜冷酷地持續下去,一年,兩年,十年,一百年
范閑仿佛是從一個夢里醒了過來,許久才將目光從空中的那面光鏡中抽離,他的雙眼里布滿了血絲,嘴唇有些微微發白,雖然先前畫面里顯示的一切,是他進入神廟之后,已經分析判斷得出的結果,然而真真切切地看著這一幕發生在自己的眼前,那種強烈的悲哀與痛苦,依然讓他的心里的酸痛更甚,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什么神界,他也不可能像這個世界上的人們一樣,把這些只當成神話,然后記在壁畫上,記在傳說中,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那些死于大劫之中的生命們,都曾經真實存在過。
眼里的血絲代表著疲備與心力交瘁,范低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再次抬起頭來,注視著空中光鏡里那似乎萬年不會變化的雪地場景,他知道變化肯定會發生,不然文明如何延續到今日的世界最令他心弦微顫的是,看到此時,他依然沒有看到那個世界里的人們,那些曾經的同行者們,究竟遭受了怎樣可怕的折磨。
宏偉的,美妙的,精致的,樸素的,古樸的,簡陋的建筑,是這個世界里與草窩山洞完全不相符的存在,也是那一場大劫之中遭受最沉重打擊的存在,那個世界的人們掌握了造物主的某些秘密,最終卻把這些大殺器扔在了自己的頭頂,這是何其荒謬的事實。
高溫融化了水泥鋼筋,沖擊波擊碎了所有的殘存,天地間不知形不知名的射線殺死了所有的人們,干旱過后是洪水,冰霜之后是風雪,不知多少年過去,在那茫茫的白雪覆蓋下,曾經有過的輝煌都已經被掩沒,再也沒有誰知道,曾經有一個種族,在這個世界里曾經無比光耀過。
風雪不知多少年,終于再次有人出現在了畫面之中,文明的毀滅,生命本能的求存,暴虐的廝殺再次出現,廢土之中,殘存下來的生命,只可能為了活下去,而成功地展現了動物性里最難被人性所能接受的那一面。
范閑不想看這些,所以畫面快速地旋轉推移,他就像坐在一個時光機器面前,看著文明的殞落,看著文明的殘存,看著殘存的文明之火,終究還是消失在了蠻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