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位瞎子宗師在大東山頂養傷一年多,他似乎記起了一些什么,話變得越來越多,表情也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也開始擁有了一些普通人應該擁有的情緒,比如喜歡,比如不喜歡。
只是他的情緒表現的比較極端,和他此時臉上的冷漠并不相洽,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管你什么一統江山的霸業,管你什么花了二十年營造的驚天大局,我不喜歡的事情,你就不要做。
“少爺讓我保護你的安全。”五竹抬起頭來,隔著黑布看著皇帝,說道:“你現在是安全的。”
他有些時日沒有稱呼范閑為少爺了。
慶帝面色平靜,并沒能一絲惱怒,他知道老五當年和葉輕眉在東夷城的時候,和四顧劍有些舊誼,至于苦荷,他也清楚,范家小姐如今還在苦荷門下。
不過那兩位大宗師已經廢了,馬上便要死亡,慶帝并不擔心什么,平靜看著五竹說道:“老五,跟我回京都吧。”
五竹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片刻后抬起頭說道:“我記起來了一些事情,但沒有記起來,那個人是你。”
那個人自然是當年曾經練過上下兩卷無名功訣的人,在范閑小的時候,五竹便曾經對他說過,只是卻不記得是誰曾經練成,今日他才想起,原來是慶國的皇帝。
五竹臉上的黑布顯得格外挺直:“再見。”
最后這句再見,五竹是對著盤膝療傷的葉流云所說,說完這句話,他一手握著腰畔的鐵釬,平靜地走向了石階,開始下山。他沒有和皇帝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對身后這座住了一年多的古舊廟宇表示告別,便再次消失在石階上。
……
……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山頂上只有皇帝一個人站著,今日苦荷與四顧劍必死無疑,多年大計得以實現,一統天下的宏愿便要以此發端,然而皇帝的臉上并沒有流露出多少喜悅的神采,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迎接著天穹上的日頭與微濕的海風,顯得有些孤獨落寞。
人在高處不勝寒,如今的天下再也難以找到與他并肩的人,無論是誰,在這一瞬間,都會生出些異樣的情緒。
然而這樣的情緒并沒有維持多久。
山頂上活下來的人很多,隨同祭天的官員竟還有大部分活著,慶廟的祭祀也活下來了一大半,宗師戰雖然玄妙無比,但卻異常強大地控制在一個完美的范疇之內,除了最后的那一記王拳,和那些被碾碎的廟宇。
直至此時,山頂上的眾人才從震驚中擺脫出來,雖然以他們的目力根本無法看清楚,剛才的那剎那間發生了什么,為什么四顧劍的劍眼看著要刺入陛下的身體,緊接著卻是四顧劍的身體像塊廢石一樣被擊了出去。
但他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實,皇帝陛下勝了,而且勝的異常徹底,什么陰謀詭計,在陛下的實力面前,都顯得那樣弱不禁風,慶國的將來,必將如同此時山頂上空的紅日那般,永不沉沒。
他們的臉上帶著淚水,帶著狂喜,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萬歲聲中,皇帝陛下一片平靜,沒有絲毫動容,對第一個站起身來的姚太監輕聲說道:“通知山下,開始……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