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周紅唇微張,顫抖的幾乎站不穩,下意識抓住了墨錦的手。
墨錦低頭看了一眼他冷瑟的手,終究沒有推開他。
床上的老人蓋了兩床棉被,形若枯槁,眼皮只勉強撐起一條縫,露出渾濁的眼球。
墨錦走到床前,指腹摩擦了一下祁周顫栗的掌心。
僅僅是這一下,所有即將失去的惶恐,都變成了別怕有她在的安心。
陪伴了自己將近二十多年的人,忽然一下白發蒼蒼躺在床上,痛苦的熬著日日夜夜。
他想盡了所有辦法,都被一句人之將死給磋磨了所有的勇氣,他不忍心,不忍心讓她在為了他的自私而在每個日夜陷入痛苦。
所以他才會答應嫁給墨錦給奶奶沖喜,想完成她在世上最后一個心愿。
他知道,奶奶累了,撐不住了。
所以才會在他結完婚,就匆匆撒手。
祁周伸出手。
床上的老人瘦骨嶙峋,皮膚如同枯樹的樹皮,每一層紋路都是久經風霜的磋磨。
“周周,奶奶很高興,周周終于娶了媳婦……周周,咱們沒有什么…就是窮,但是對人家姑娘,要真心的好……”
已經看不清楚東西的老人,抓住的,是墨錦的手。
那雙手極其粗糲,干癟的骨架上承載著沒有血肉的溫度。
墨錦的眉心輕輕擰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有被別人這么親近的拉著手。
手本能的想要抗拒,卻怎么也沒有掙開她的手。
反而是那種悲涼,竟然讓她心里有些暖。
奶奶又拉著墨錦說了好多話,聽人說在這個時候,精神會比任何時候都好。
祁周給她遞水,她還喝了一口。
她說了很多,都是關于祁周小時候的事,什么他在樹上劃破了褲子,不敢回家,縮在被窩里讓她縫補,各種各樣的瑣事。
墨錦靜靜的聽著,房間里圍著的人小聲的啜泣。
人死去燈滅,其實是很短暫的事。
囑咐了“祁周”要好好對待墨錦之后,奶奶自己躺到床上,像個老小孩,“好啦,我累了,要睡一會兒,也可能很久。不過沒關系,人總要休息休息的。你們都走吧,別看著我,讓我一個人睡。”
人群陸陸續續的從房間里退出去。
有些人就是這樣,想安安靜靜的走完最后的路,其實也沒什么不好,所愛的人都在心里,沒什么好孤單。
祁周走出去的時候,被墨錦緊緊的扶著,走到門口,壓制著嗓音拼命咳嗽。
拒絕了他家里人的陪同,墨錦扶著顫栗的祁周,在遠離院子的一棵樹下拼命的咳嗽。
冷風灌進肺里,他咳得滿臉淚痕。“錦錦…奶奶是我最親的人,家里兩個孩子,她最喜歡我了……咳…”
墨錦抬起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不太熟練的一下一下拍在他的背上。“我也是你最親的人。”
祁周擁住她,俯在她肩頭上小聲的啜泣。
她陪他度過了最難熬的幾天。
按理說,剛結婚的新人,是不應該給死者入殮的。
那天,紛紛揚揚的雪蓋了漫山,祁周蒼白了臉,在一片哭聲中一滴淚也沒有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