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動暗紅而昏黃的光影。
秦勉四十許的清峻面容上并沒有太多的歲月痕跡,神色在幽暗的光線中并不真切,骨節分明的修長食指緩緩點著杯盞,在指腹一溫一涼間,直至茶水冷卻方緩緩道:“去的時候信誓旦旦一定會成,最后,一敗涂地。”
庭院里若空明積水的月華瑩瑩一蕩,本是最溫柔的華澤,秦修和看著父親不怒不憒,一臉漠然,沒來由地便覺得害怕。
屋子里靜的恍若沉溺在海底的寂寂無聲,微微側耳,幾乎能聽到空氣里一指厚的板子擊打皮肉的余音,是恥辱的聲音。
失敗的郁郁之氣積壓在心底無處發泄,錐的他四肢百骸都在發痛,整個人便無端端顫抖起來:“是兒子輕敵了。”
秦勉的眼眸深邃的仿佛一嘆深不見底的池水,在月色里掠過一點銳利的星火:“好好的人脈,斷送在你們的手里。能被洪家看中的女子絕不會是泛泛之輩。告訴過你們,不要被楚氏天真無城府的表象迷惑,不要輕易動手,就是聽不見去。”
“真要動,就得讓對手永無翻身之機。輕敵,便是把自己的性命送到敵人的手里,如今輸了,便是你們自己技不如人,還有什么可說的?”
風徐徐吹進,帶著濕冷的寒意,殘卷著冬日里尚未走盡的凋零之意,秦修和的眼角眉梢里含了了如刀鋒般的雪亮憤怒與不甘:“他們有高手暗中相助,否則兒子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身上被放了……”
秦勉打斷了他的話,平靜的語調下有著森冷意味,便如深冬急流中的碎冰,薄薄的,卻足以割破人的頸項,叫人斷送了性命:“洪家的護衛皆是身經百戰的身手,楚氏經商,護衛的武藝襲自綠林眾人,不可小覷,既要算計這些早該思量仔細!這不是你可以輸的理由!”
凌厲在一聲輕嘆里緩緩化作了流水輕嘩:“你們啊,在府里太得意了,便以為外頭的人也是能隨意拿捏的。京城的旋渦里,有誰是簡單的!”
明明初春依然是寒冷的,可秦修和清晰的感覺道自己的額際正緩緩躺下汗來,蒼白的面色如同四月里飛揚的木棉花絮。
他自是明白父親所指便是他們對家中庶出的態度了,但他也曉得父親不是在計較他們是如何將庶出的踩在腳下,成王敗寇,怪就怪輸的人自己無能。
這是在指責他的無能,竟連個小小女子也贏不了!白白斷送了與洪家的關聯。
五十脊杖幾乎打散了秦修和所有的自尊,卻激起了他心底所有的狠,掙扎著跪下,每一個動作都幾乎要遏斷了他的呼吸:“求父親再給兒子一次機會!如此羞辱,不能不報!”
香爐的青煙在燭火下有淡淡的如同水墨畫一般的影子,籠在秦勉的面上,覆上了一層淺淡至極的陰翳之色,唇線揚了抹不屑而冷冽的弧度:“報仇?憑你?”
秦阮氏一急,跪在了丈夫的腳邊,伏在他的膝頭戚戚哀求著:“是妾身無用,沒能謀劃妥當。老爺,救救二郎吧!若真送了他回去老家,這一輩子還有什么指望?老太爺、老太爺若也對他失望了,往后的日子他可要怎么辦啊!”
秦勉落在妻子面上的目光是溫和的,似三月里的和煦陽光,伸手扶了妻子在自己身側坐下,口吻卻淡漠的聽不出任何親疏,仿佛下頭跪著的不過在一個無用的下屬:“這樣無用,留他做什么。秦家若指望了他,還有什么來日。”
秦阮氏呼吸一窒,心跳似錯點的鼓聲,擊起絕望的節奏:“老爺!”
秦修和從未見過父親氣急敗壞的模樣,他怒極了便是這樣淡薄的神色,心下似被驚雷轟隆滾過,震得牙關發痛,不免驚慌,一咬牙,揚了揚臉道:“若叫兒子如此回去,不過做個廢人而已。求父親再給兒子一次機會,若再輸,情愿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