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岑郁心里留下來的卻唯有陰影。
秋千架很快便被那幾個安裝工人如數拆了回去,自此后小岑郁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對于秋千的渴望。就即便再多無聊漫長的冬夜,有關蕩秋千的夢再如何從入睡到醒,但夢想終歸不過是夢想,與現實永遠是毫無相干的,所以不必執著于任何愿望,就像圣誕節漂浮在枝頭的氣球一樣,都不過是轉瞬即逝。
或許岑郁淡漠疏離的性子便從此時開始形成。倒是一點都無關于悲觀的東西,她其實并不缺什么東西,所以無所謂悲觀。物質方面的充足使得她無欲無求,從未有什么可望而不可即。而性格方面的淡然則又算另一種修煉,真真真正的一種修煉,打小開始,適應著內心的孤獨與自我說服、自渡,就像做神仙的需要一層層境界飛升一般。
阿玲則在岑太太嚴厲苛責的目光之后,再也沒有表現出與岑郁情感方面的深入,她還是她,對岑郁更為關心體貼,對她的照顧幾乎到了無微不至,只不過永遠像個設定好了的程序一般,似乎永無勞累、也只會面無表情。
長大后岑郁曾偶爾聽到過兩個傭人低聲閑聊,說幾年前那次,因為阿玲擅自為大小姐制定了不安全的秋千架,太太直接開除了兩名女傭,其實若不考慮她對大小姐的確照顧周到,很可能那次丟了飯碗的便會是她。
岑郁聽了也只是一笑而過而已。日子已不知不覺過了很久,她年幼時最初對阿玲那份依賴也早已隨著時光應景而逝,一開始她是感受不到與阿玲之間的一些不一樣,但隨著年齡漸長,當一切已成注定的模式之后,就算懂了,也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阿玲來自鄉下,是一個苦命的女子,或者全家大小都等著她這份工資救急,所以她不能沒有這份高薪工作。
這其實跟男女之間有時并不因為愛情才在一起的道理一樣。阿玲原本只是一個女傭,盡好自己最大本份便無可厚非,她與大小姐是兩個階層的人,沒有任何理由成為大小姐的情感依賴,大小姐身份尊貴,她不配。
所以歸根結底金錢關系就是金錢關系,阿玲在岑家做了那么多年,拿到的所有工資雖然對岑家來講根本微不足道,卻足以改變她身后的生活,所以她很開心知足便好。
往事隨風,一晃而過。此時的岑郁站在面前如此一個燦花爛漫猶如仙境的地方,看著眼前自遙遠的夢想中飛馳而來的白色秋千架,一瞬之間,忽然淚流滿面。
或許她其實一直都是容易傷感的人,只不過想要流淚的感覺,限定于怎樣的場景而已。不得不說,箜城、箜城,有關這里的一切,都是最會引起她傷感的地方。
良久之后,岑郁終于走了過去,抬手握住了秋千架冰瑩剔透的繩索,而后轉過身去,在她坐下那一刻,連身體都有些不自主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