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世紀為單位的避難,他們要一代一代生活在這上面。
等到五十年,一百年之后,會變成什么樣子?
這種方式的生存,還有意義嗎?
他把目光投向觀測臺,地面的那條魚都比他們更像人。
如他這般經歷兩個時代,像是被遺棄了的人,地面的災難讓他無法生存,而空間站的變化也難以適應。
這個世界支離破碎,地面與空中都是茍延殘喘的人,新生代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可笑的是,他們不知道什么叫作幸福,也從沒體驗過災難前的世界,是多么璀璨而繁榮。
陳志榮也在仰望天空,很奇怪,自從徹底安心在地面生活后,他竟然感到了一絲快樂。
當然,要是沒有糟糕的各種疼痛就更好了,他很羨慕趙華和阿夏的體質。
已經習慣了污染,并不像他一樣潰瘍,掉頭發,喉嚨腫脹。
“南無阿夏菩薩。”
陳志榮偷偷祈禱了一句,如果能適應污染,就這樣生活下去也不錯,雖然魚肉吃得膩煩,但總比營養液好喝。
這才只是開始,等到萬物回春,還可以種地。
他有點可惜,一起下來的同伴如果還在就好了。
能搭個伴總是更讓人感到撫慰的,就像陸安和阿夏兩個人,互相扶持著,有人說說話,靠在一起取暖。
在這末日里,當最后一代人,生在陸地,死在陸地,也算落葉歸根。
陳志榮又薅了一點頭發下來,用鞋子在地上踢出一個坑,然后把干枯沒有色澤的頭發扔進去,再踩兩腳。
他現在像一個禿子。
“我覺得你徹底禿掉的那天說不定就死了。”趙華在一旁瞅著他道,“或許你可以少薅一點。”
“也說不定我就變強了。”
陳志榮戴好帽子,看了看趙華的瘸腿,“你腿怎么弄的?”
“被蟲子咬了一口,小心點,這邊南方潮,等天氣回暖,蟲子比以前那里多。”
“就沒一個適合人住的地方。”
倆人休息片刻站起來,繼續戴著手套清理地面的磚塊。
隨著天氣一天天暖起來,他們必須要加快進程,往后還有很長一段忙碌的日子。
好在這邊離河不遠,那條河里也很平靜,很小的一個支流,水流平緩,何清清每天都守在那里,危險性大大降低了。
某天傍晚趙華遠遠看見過河里水波翻涌,何清清戳著一個像是人的東西游遠了,也不知道是個什么。
何清清看似閑著,其實一直在清理河里的環境,幫小錦鯉以后的生活努力。
“我可能快死了。”
陳志榮經常這樣說,可是一直沒死,趙華也聽習慣了,但是這還是他第一次聽陸安說。
趙華很吃驚,轉頭看向他,陸安卻沒有理會,語氣淡淡的,坐在臺階上望著遠處,就好像說那邊晚霞很美一樣,說他快死了。
趙華順著他目光望過去。
遠處是阿夏端著水盆在河邊,拿著皂角,在那棵大樹下和何清清一邊說話,一邊浣洗衣服,那是她和陸安的襯衣。
纖細的背影透著溫婉,只是戳在旁邊的柴刀有點破壞這幅美感。
陸安很享受這份寧靜,小橋流水,時光不忍匆匆。
“等我死了,你要好好種地啊。”
陸安拍了拍趙華的肩頭,“她和何清清應該都比你活得久,小錦鯉以后還要靠她們。”
“你怎么會死?”趙華顧不得別的,扶著瘸腿轉過身子。
“人都會死的。”陸安奇怪地看著他。
“我知道,只是……”
趙華頓了一下,看陸安臉上的倦容,嘴唇翕動著,忽然像泄了口氣,腰背都佝僂了一點。
“她知道嗎?”
“她早就知道,在我們來這兒之前。”陸安道。
“那……”
趙華怔怔的,不知道說什么,這件事如此突然,又好像早就有所預告。
從那時不知疲累,到如今像老頭一樣,裹著衣服坐在角落里就能打瞌睡。
“其實,我認識你祖宗。”陸安神秘一笑,“你信不信?”
趙華顯然是不信的,陸安的年歲還沒他大。
只是陸安一直都是主心骨,從遇到開始,他們三個人,從高速到安定下來,再到何清清帶來小錦鯉,他有一種無形的魔力,與經歷過災難的所有人不同,像是災難前的人,不經意間露出的輕松,沒事會拿本書看,還懂許多他們聽不懂的東西。
“你好好的人,怎么會,怎么會……”趙華念叨著,夕陽的光輝斜灑過來,落在地面,給他們兩個身后拖出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