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恩有些慚愧。體溫是人體的基礎數值,和心率血壓血氧度一樣,都是醫生們需要首先關注的重點。而由于恒溫動物特殊的體溫保持方式,測量到的這一數值往往滯后于身體的實際情況。之前好幾次“胡扯”的時候,孫立恩確實也用了體溫作為解釋患者癥狀表現的原因。往常無往不利的解釋理由,在真正能派上用場的時候,自己卻忘了。
不得不說,帕斯卡爾博士的目光非常老道而且毒辣,他一眼就看出了檢查結果和事實應該反映情況不同的根本原因。
“你的優秀診斷技術和現在所處的職業位置,其實是一種深深的不幸。”帕斯卡爾博士有些同情的拍了拍孫立恩的肩膀,“其他的年輕醫生,在你這個年齡段還在不停的犯錯和學習。而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就算犯錯也無關緊要,畢竟沒有哪個醫院會讓他們來負責病人的生死問題。但你不同。你現在帶領著包括我在內的很多名醫生,你要專門負責其他高年資醫生處理不了的復雜病例,而這些病人如果連你都沒辦法處理,那就只能轉到更高級別的醫院去。”
孫立恩聽著帕斯卡爾博士的話,忽然覺得自己身上壓力很重。
“所以,你不能犯錯。”帕斯卡爾博士的眼神變得犀利了起來。“其他年輕的醫生可以犯錯,其他的高年資醫生可以犯錯,甚至連我都可以犯錯。但你不行。需要由我們這個治療組接手的患者都是已經沒有其他途徑求醫的病患,而且情況往往都非常嚴重。別人犯錯,還可以把患者交到你的手上,但如果你犯錯,付出代價的,可能就是患者的性命。”
孫立恩沉默良久,抬頭道,“我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犯錯,但我保證,一定會竭盡全力,避免錯誤的發生。”
“你以后不光要注意自己會不會犯錯,還要注意視角位置。”帕斯卡爾博士很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后繼續道,“你不光是單打獨斗的一個人,你還是一個治療組的領導者。除了自己親自動手以外,也應該依靠一下組員的專業能力。”
孫立恩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反正老帕與其說是他的下屬,倒不如說是徐有容為他請來的監督老師。經驗老道,有豐富的教學經驗,而且最重要的是——有話直說的性格。換成其他醫生,可能會因為小組領導關系,又或者還不熟悉所謂的“工作氛圍”而顧慮重重。
雖然被明確指出錯誤總有些不太爽,但孫立恩也很清楚,這些都是買不到的寶貴經驗。對于寧可放棄在美國的生活,也要來國內開展研究治病救人的帕斯卡爾,孫立恩生不出一絲怨懟之心,反而打心眼里佩服這個姜紅色頭發的半禿老頭。
“那么,知道了他的凝血狀況異常,我們就可以知道,他的身體出了一些嚴重的問題。”孫立恩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開始了自己的診斷。“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血栓已經累及到了他的大腦和小腸。并且他的下肢深靜脈也產生了血栓,雖然我們已經通過介入治療取出了大塊的血栓,但是不解決凝血問題,他就仍然會繼續面臨栓塞的危險。”
“同時累及兩個器官,但是還沒有影響到最脆弱的肺部和心臟。”帕斯卡爾博士點了點頭,“應該說他還是很幸運的。”
“那么接下來的問題是,凝血功能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以及為什么會出現凝血障礙。”孫立恩皺著眉頭考慮了片刻,忽然拿起了電話,“袁醫生,給夏洪遠開個尿常規,查一下他的腎臟情況。”
“已經查完了。”電話那頭的袁平安聲音聽起來很嚴肅,“情況不太好,他是個管型尿。”
管型,是由蛋白質,細胞,細胞碎片等在腎小管、集合管中凝結而成的圓柱形蛋白聚體。管型是尿沉渣中有重要意義的成分,它的出現意味著患者出現了腎實質性損害,意味著患者的腎小球或者腎小管存在損害。
“什么時候取的樣?”孫立恩馬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著搶救室快步走去。腎實質損傷之前并沒有在患者的狀態欄里出現過。這是一個新出現的癥狀。
“老帕進搶救室的時候,我取的樣。”袁平安答道,“大概不到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