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渾身上下,無處不疼,他費勁地從車上下來,扶著車轅,彎著腰,夾著腿,有氣無力地,兀自指著城門,痛罵不休:“鼠輩!敢打乃公,等著吧,乃公饒不了你們!荀公達,你個沒卵子的,見都不敢見我!你以為乃公會就這么算了么?你也等著吧!乃公和你沒完!”
城門下的戍卒們,好奇地遠瞧著他,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張長的眼被打腫了,他瞇著一條窄窄的線,視線不太清楚,隱約看到了門卒們在說話,他心道:“今日出師不利,沒能見著荀攸,先挨了一頓揍!我見從府里出來的那吏,剛才似對門卒做了些吩咐,料是交代不許我再進城,今天,估摸著是進不了城了。也罷,那幫狗東西下手真狠,打得老子骨頭都快裂了,這般模樣,即使見著了荀攸,未免顯不出老子的英雄氣概,縣南的鄉中,有我朋友在那里住,今夜我且投住一宿,權養養傷,明天再做計較!”
想好了,這才發覺駕車的那奴仆不見了。
張長怒道:“我雖雄主,卻有怯仆!”
沒得辦法,他只能瞇縫著眼,自己駕車,前去縣南鄉里投友。
行不多遠,迎面來了一群人。
兩邊快到碰頭了,張長才勉強看清,是十余個吏卒押著一輛囚車。
那囚車中站著一個三旬上下的士人。
張長不認識他是誰,但不影響他立刻生起憤慨。
他忿忿地想道:“此必是我兗州的秀士,不肯附從荀攸的淫威,故而獲罪被抓!按理說,我路見不平,應當拔刀相助,奈何劍已丟矣!而我若被這幾個吏卒所害,就無法達成我死於荀攸之手的目的,是枉死此身而已。罷了,罷了,我且暫作忍耐!”
與那囚車交錯而過之際,張長莊重地站起,沖那士人,拋了一個鼓勵和勉慰的眼神。
張長自己瞧不著自己現在的模樣,他眼皮青腫,鼻血未干,臉上全是在地上劃拉出的血條,少了幾個牙齒,嘴唇亦是腫的,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胳臂、半截大腿悉露在外,端得令人不忍目睹,偏他還一本正經地從窄如竹篾的眼縫間朝外拋投情意,那士人倒是被嚇了一跳。
這個士人卻不是像張長想的那樣,壓根不是什么兗州“秀士”,也不是因為“不肯附從荀攸的淫威”,因被抓的。這個士人與張長同姓,也姓張,叫本,是劉岱主兗時期的州府主簿張觀的族人。他之所以被抓,是因為他鄉中近月發生的幾起毒殺耕牛的案子,背后乃悉是由他主使的。
卻是說了,張本為何會主使毒殺耕牛?且毒殺的不是一頭?
莫非是因那些牛得罪了他不成?
還真是那些牛得罪了他。
被張本主使毒殺的那幾頭牛,都是州府分到他鄉中的。
這幾頭牛一到鄉中,荀攸“每畝每年只收稅糧四升”等等的政措一經公布,便引致了他鄉中原本一貧如洗、不得不依附於他家的徒附們,就有百數人不肯再給他家干活了,而是去到鄉里,愿意領牛等物、接受分田,重做編戶齊民,改而給州府納稅、服勞役。
這就等於是張本家中的勞力,如今被州府給奪了去。這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張本大怒之下,便就生了毒計,主使門客,前前后后的,把分給他們鄉中的那幾頭牛全給毒死了。
此案報到州府以后,荀攸高度重視,派了得力的親近吏員,前往調查。
經常小半個月的排查、偵訊,先是抓到了那幾個毒殺耕牛的張本家中門客,五木之下,何有不招?緊跟著,就把幕后主使的張本給揪了出來。遂乃捕下,送去州府,請荀攸發落。
這就有了張長與張本相遇的那一場景。
卻說張本被押到了昌邑州府。
荀攸放下手頭的政務,親自又訊問他了一遍,查證屬實,見毒牛此案,果是此人的主使,亦懶得對他發脾氣,就叫吏卒們把他帶出,送往昌邑縣寺,依律處治。
萬潛時在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