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貞兩條胳臂,各抱一個,左顧右盼。
卻此二童或許是年紀太小,也可能是膽子都大,被荀貞這么一位頭戴巍峨高冠,身穿褒衣博帶的陌生的威嚴大官抱住,居然竟都沒哭,反而皆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視著他。
荀貞從他們天真無邪的表情上,聯想到了他的子女們。
一個不太合乎氣氛的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他的腦海。
荀貞想道:“比較起來,吾子季夏、阿左,吾女千金、掌珠,又與此二童子有何區別?所不同者,只是他們有我是他們的父親,而此二童子之父母則為黎民百姓罷了!”
大概是因為這趟從州府高高在上的大堂里出來,巡視兩州,腳踏實地地密集見到了太多的民間疾苦的緣故,也大概是因為連著聞說冀州兵屠殺黑山軍老弱婦孺的緣由,荀貞近日來,卻是越來越容易受到觸動,越來越容易發起感慨。
由此念頭出發,荀貞又想道:“我的兒子斷然是不能不識人間煙火,不知民間悲歡的!那‘何不食肉糜’的笑話,決不能出現在我兒子的身上!阿左尚幼,季夏已經三四歲了,等我回到郯縣之后,我卻是需得與少君說上一說,不可使季夏久居后宅,得讓他常常的去鄉間走上一走,嘗嘗百姓的吃食,待其稍長,讓他也干干農活,體會下百姓的辛勞!”
“少君”,陳芷之字。季夏是荀貞討董前夕出生的,今年可不就是已經三四歲了!阿左是遲婢所產,去年才剛出生,剛剛兩歲,也的確還小。千金不必說,小蔡妾所產;至於掌珠,是吳妦所產,今年夏天時生的。
圍觀的百姓哪里知道荀貞會於此刻生出這些念頭?
見荀貞不嫌臟的抱著那倆孩童,逗他倆玩,此兩孩童的母親,即那兩個婦人俱是受寵若驚,膝下一軟,拜倒地上;余下的百姓亦俱產生了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紛紛賠笑湊趣。
荀貞逗弄兩個孩童了會兒,把之還給了他們的母親。
一個孩童被凍得流出清水鼻涕。
荀貞呼郭嘉上前,示意他取絹巾遞來,接住了,親自給那孩童把鼻涕擦去,關心地對他母親說道:“大冬天的,你說你把他抱出來作甚?萬一凍出個好歹,可該如何是好?趕緊抱回家去罷!”招手叫從吏拿來薄被兩套,分別贈給了這兩個孩童的母親,說道,“把孩子裹上,千萬可別凍壞了!”
兩個孩童的母親越發受寵若驚,苦於不會說話,心中充滿感激,嘴上唯唯諾諾而已。
只等荀貞命令王朗賞賜酒肉給百姓中的那些老者,隨之與老者、百姓們告別過后,返入車中,其車駕重新啟起行,向縣中行去之后,兩個孩童母親之一,才“嗐”了一聲,懊悔說道:“我家黑娃到現在沒個大名,剛才怎么就忘了,求荀公賞個名給他呢!”
注意到周圍百姓羨慕地看著她手中的那套薄被,慌忙把之裹到孩子身上,得意地連聲說道:“荀公賜的,我可誰都不給!”
隨從去往東陽縣城的路上,劉謙再次感嘆。
這回戲志才沒在他旁邊,他暗自心道:“非至‘老吾老’,并亦‘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尊老愛幼至此者,以我之所見,唯明公是也!嗟乎,‘天下可運於掌’矣!”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也是孟子的話,是孟子對齊國的國君齊宣王說的,說完這兩句后,孟子底下還有一句,即是“天下可運於掌”。
整句話連在一起,意思很明顯,說的是:尊敬自己的父母長輩,從而推廣到尊敬所有人的父母長輩;愛護自己的孩子,從而推廣到愛護所有人的孩子,做到這一點,天下就可以在掌心中隨意轉動,換言之,也就是說,要統一天下就很容易了。
入到東陽縣城,當晚在城中縣寺住了一夜。
次日啟程,東南而下,前去廣陵郡的郡治廣陵縣。
廣陵縣和東陽縣接壤,兩座縣城相距百里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