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場要來紙筆,趙溫濃濃蘸墨,重重落筆,於紙上寫道“公前托為董公報仇,然實屠陷王城,殺戮大臣,今與郭汜爭睚眥之隙,以成千鈞之仇,士民涂炭,各不聊生。曾不改悟,遂成禍亂。朝廷仍下明詔,欲令和解。上命不行,威澤日損,而復欲移轉乘輿,更幸非所,此誠老夫所不達也。於易,一為過,再為涉,三而弗改,滅其頂,兇。不如早共和解,引軍還屯,上安萬乘,下全人民,豈不幸甚”寫罷,筆放到一邊,等紙上的墨水干了,趙溫命從行吏員進來,取了司徒的章,蓋印其上,吩咐說道,“把老夫此書,速速送與車騎。”
卻那楊琦,早在靈帝時,就曾出任侍中,靈帝嘗從容問他,說道“朕何如桓帝”楊琦答道“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
桓帝在位的時候,前期由外戚梁冀掌權,后來桓帝借宦官之手誅殺梁冀,又導致宦官專權,引發黨錮之禍,士大夫們對桓帝的評價可想而知;同時桓帝荒淫無度,宮女多達五六千人。漢室國力之衰,就是在桓帝之際,也可以說,靈帝及現在漢室局面的大亂,其正是由桓帝時的施政直接引起的。桓帝的德行、政績如此,楊琦卻以“唐堯”比之,很明顯,這是反話。
拿“堯”比桓帝是反話,則拿“舜”比靈帝,自然也就是反話了。
楊琦此答的意思,實際上是在諷刺靈帝說,你和桓帝半斤八兩,大哥不說二哥,都是昏君。
靈帝又非傻子,豈聽不懂楊琦之意,聽完不悅,說道“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后必復致大鳥矣。”
大鳥云云,說的是楊琦曾祖楊震死后的一段異聞故事。楊震為官,不畏權貴,屢次上書,直言施政之弊,因為中常侍樊豐等所記恨,后來遭彈劾罷免,被遣返回鄉,於途中楊震恨不能收拾朝中奸佞,深覺無顏再茍活在世,遂飲鴆自盡,時年七十余歲。於其葬前十幾天,有一大鳥,高丈余,飛到楊震的葬禮前,俯仰悲鳴,淚下沾地,直到下葬,鳥才飛去。
面對靈帝當面的詢問,楊琦耿直而言,現下劉協盡管年少,而且從繼位到現在為止,都是形同傀儡,從來沒有真正的掌過權力,可是在劉協因為群臣饑餓,向李傕要糧、肉不得,因此而發怒的這個時候,楊琦雖然出言寬解不成,卻是深深為之感動。
楊琦感動,趙溫明知危險,仍主動請求,代為劉協寫此訓責李傕之書,其中固有“忠君以全名節”之由,可細究之,卻也未嘗不是因受劉協此怒之感動,而乃挺身出來,甘做此事。
論以劉協,可稱仁君;論以趙溫、楊琦諸臣,可稱忠義。
唯是仁也罷,忠義也罷,在明晃晃的刀槍前頭,現如今,都是不值一提亦是可嗟可嘆。
卻說趙溫的書信送到李傕的手中,李傕打開來看,前頭言語倒也罷了,看到“於易”此句,李傕不明白什么意思,問陪侍帳下的賈詡,說道“賈公,這話什么意思”
賈詡遲疑片刻,有心不說實話,可趙溫的字明顯顯的寫在紙上,又知糊弄是糊弄不過去的,沒辦法,只好如實解釋,說道“將軍,此語出自易之大過卦,上六過涉滅頂,兇,無咎。”
“我問公此話是什么意思”
賈詡說道“意思便是,徒步過河,被水淹沒了頭頂,兇險。”頓了下,窺視李傕神色,加重語氣,說道,“無咎者,意為沒什么可譴責的。”
“沒什么可譴責的。”李傕笑了起來,說道,“這趙溫也是莫名其妙,給乃公掉什么書袋乃公又不渡河,他拿個渡河被淹死的話說給乃公,真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邊上一個士人冷笑出聲,說道“將軍趙溫此話可不是賈公所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