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惠子想起巖橋慎一對自己說過的話,忍不住微笑。以這個青年觀察人的細致入微,一定覺察到了她的想法。
這把年紀了,身體也不怎么好。半生走過來,作為“中森千惠子”而活著,也等待著以“中森千惠子”的身份死去。這個時候,卻想要離婚,去過無處可去的生活。
然而,覺察到她的想法,巖橋慎一卻鼓勵她去
過自己的生活。
在決定了要與中森明菜共度余生的時候,巖橋慎一好像也自然而然,接過了對千惠子的那份責任盡管他本來沒有這樣的一份責任。
但也或許應該說,這份對她的責任,其實是對中森明菜的責任。只因為,在中森明菜的心里,母親千惠子,就是她對這個大家族僅存的牽掛與責任。
這件事,巖橋慎一清楚,千惠子清楚,中森明男也一清二楚。
要不是對此心知肚明,中森明男就做不出在欠債無力償還之后,又厚著臉皮若無其事回家這種事。無非是吃定了中森明菜不會對母親不聞不問。也正因為心里清楚中森明男到底在做什么打算,才讓千惠子更加下定了決心。
這不僅是為了女兒明菜的幸福,更是為了自己,為了不像個人質一樣生活。當她在這平淡安穩的生活里感到無處可去的時候,為了她平淡安穩的生活,明菜就還要受人轄制。
千惠子對女兒明菜避而不談,卻對著巖橋慎一流露真心,正是因為巖橋慎一不是她的孩子。
不僅如此,巖橋慎一還告訴她,“去過自己的生活”。
雖然,即使她愿意,就算進他家的墓地也可以,這樣的話聽起來荒唐失禮,但千惠子過后,也明白他的心意。
這既是巖橋慎一向她表示,會站在她的那一邊。同時也意味著,如果連巖橋家的墓地也能夠進,那么,她盡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無需在意其他。
親眼看到明菜握住了通往幸福之路的門把手,做母親的,也衷心希望她能夠邁進那道大門。
要是自己和中森明男離了婚,多半會傳到媒體那里去。到時候,誰也會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會引來怎樣的猜測與議論。
再往后,明菜和明穗結婚,婚禮儀式上,兩個家族站在金屏風前拍照時,又要怎么樣才好連已經各自成家的年長的兒女們,都不知道會如何看待老年離婚的父母。
千惠子也不是不感到顧慮重重,不愿為兒女們帶來麻煩。然而,心安理得,繼續過如今這樣安靜平穩的生活,保持中森大家族的完整,也并不是就會令兒女們遠離麻煩。
似乎,人總有一種弄巧成拙的本領。越是想要保持什么,反而弄得七零八落。曾經想要大家族親熱和睦的中森明菜,也是一腔熱情空注。
家族關系既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堅韌,但在各自分離之后,各人也并沒有那么脆弱。
千惠子回了家,打開玄關的燈,慢慢換鞋。曾經成日里鬧哄哄,不管是哪里都顯得擁擠的二層住宅,如今怎么看也顯得空蕩蕩的。
她想起自己對著巖橋慎一發出的感慨,“當個一家之主真輕松。”
既然這樣,離婚,在新家掛上新的門牌,當自己的一家之主,又有什么值得畏懼的呢
一度被這無波瀾的生活消磨得對世間的事失去興趣的千惠子,忽然之間,又來了勁頭兒。仿佛,只要不是“中森千惠子”,自己便可以成為任何一個人。
節衣縮食的日子、肩挑重擔的日子,讓千惠子有使不完的勁兒。平淡安穩的生活,讓她覺得過一天算一天。此時此刻,想要開始新的生活了,忽然之間,對于未來,就又充滿了期待。
“未知”這東西,或許帶給別人恐懼。但此刻,帶給千惠子的是久違的新鮮。
千惠子想起今天晚上,忙前跑后,高高興興招待自己的女兒明菜,她輕松舒緩的狀態,是因為步入了新生活,是因為和巖橋慎一進入了關系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