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音活了下來,阿淼也是。”
毛茸茸的小貓繞到她的膝邊。它看上去干凈又蓬松,與他們第一次見面完全不同。可她自己還是灰頭土臉的,身上的傷尚未恢復完全,衣服也破破爛爛這倒與她那時候有些相符,連面色都是那般憔悴的。它越靠近,她就越害怕。她真不敢伸手,只是想著若摸上去定輕飄飄的,手感像云彩一樣,一碰就消散了。
它又說“我多希望你獲得幸福。”
平淡而無感情的信息流淌到她的腦海里,卻如一記重錘。她無聲地抖動肩膀,眼淚滴滴答答。安靜頹然的軀殼下,瘋狂的情緒澎湃洶涌,勢若雷
。霆萬鈞。喉頭,鼻腔,眼睛,無法抑制的酸楚侵蝕著她,在抓撓不到的地方將痛苦蔓延。回溯這短暫的一生,不論作為人類,還是作為妖怪,委實找不出能被真正稱為“幸福”的時候。
可是分明有些時刻,是值得她銘記至今的。暫住的地方的主人突然想起給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前一晚夢到霜月君第二日她便來看她,吃到一塊唇齒留香、難以忘懷之后再也沒見過的點心還有,每次低落的時候,都有阿淼陪伴這件事。她甚至想不起那些令自己失落的、瑣碎的理由,只記得自己什么都不必說,它就像什么都明白一樣安靜地看著她,陪著她。
一只三花兒的公貓,是多少富貴人家夢寐以求的寵物。但那些喜愛多是帶著功利心的,他們只想拿來炫耀,并不是真心喜歡。他們喜歡的,只是別人對所有物的羨慕,而不是貓兒本身。他們就算對貓兒好,也只是對自己的虛榮心好罷了。一般的貓兒定是無所謂的吧只要有口吃的,不論誰家都一樣待越富貴的人家,老鼠便越多吧。與狗不同,它們與生俱來的高傲不會讓它們搖尾乞憐。貓兒可是捉老鼠的好手,有這門手藝,在哪兒都是活。
彌音從不會像那些富貴人家一樣,更不像那些視其為搖錢樹的人。于她而言,阿淼不論是什么花色什么模樣,都是她絕無僅有的寶物。
也是她的朋友。
它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嗎也許不是,她還是認識一些人一些,傻傻的人。他們,或者至少他們中的一位姑娘,也曾稱自己為友人。可不論真假,那也只是單方面的罷了,自己似乎從未真正這樣認可過如今看來,她也覺著自己實在不配了。
這般前后的心情是如此不同而轉折從何處開始她也不知該問誰去。
它是自己最初的朋友嗎也不是。第一個朋友,應當是那個她連姓都不知道的女孩。阿淼的名字,便是她名字的影子。但那個女孩從何時起,不再能被稱為“朋友”,關于這個時間節點,她大約還是能憶起的。可她沒法兒深入去想了,似乎沒多思考一陣,就是對過去愚蠢的自己狠狠的一巴掌,就是對霜月君正確判斷的褻瀆。
但它定是自己最后的朋友了。
不論什么時候,都不曾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我多希望你能獲得幸福。
很多人看在霜月君的情面上照顧她,霜月君也是希望她能好好活,活得好。那個少年,那個贈予自己琴弦撥片的少年,也說希望她多笑一笑。可那又當如何什么才算作活得好,卻沒人告訴她;她究竟想不想笑,也沒人問過她。似乎所有人在意的,都只是她表現出來的模樣。只要看上去夠好,夠快樂,便不會過問,不會追究。彌音向來是直來直去的人,不喜歡無謂的表演,也從不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她倒也知道,那些人倒沒什么壞心眼,也是真心盼她能別整天悶悶不樂的。但說實在的,對于這些,她一概無法
。感知。
唯獨阿淼,一只毛茸茸的貓妖,能對她說出這般話來。更重要的是,不是靠“說的”而是最直觀的“傳達”,真心實意地“感染”。
酸澀,又甘甜。
原來我是想要幸福啊。
“我不知道,”她哽咽著說,“我不知幸福為何物。我也從未奢求過這種東西。它、它聽起來很好看但我看不到,我也抓不著。我只知道有你相伴時,我是能挺過很多事的過去,到我拋下你為止。我以為我缺爹娘愛我,缺朋友照顧我,我以為我想要關注,想要錢,想要力量,想要快樂我以為了很多,卻都是虛的,看不見摸不著的。就算它們落到我手里,我也拼命去抓,卻什么都沒抓住”
原來我是想要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