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墻之隔的狼藉之前,莫惟明孤身佇立。
天黑了。虞府相較之前更暗了——在過去他們也不舍得點燈。但當最后一點光源也消失時,整條街都顯得晦暗、深沉,壓抑不已。
偶爾有柱狀的強光掃過,那是巡邏的警員拿著手電筒,在附近徘徊著。
但不多時,手電砸到了地上。笨重的物件發出一陣嘈雜的響,燈光閃爍了兩下,倔強地亮起。持燈的警衛倒在地上。這引來更多警衛,他們迅速持槍靠近。
然而,他們接二連三地倒下了。槍械摔到地上的聲音不斷傳來。過了一陣,一個小小的身影向莫惟明靠近。
“這一帶的警戒解除了。他們大概會睡上三個小時,你不能停留更久。”
“要不了那么長時間。謝了。”
莫惟明向虞府正門靠近。光柱打過他的腿,隨他前進的步伐一暗一亮。他彎腰拎起手電,大致檢查了一下,還能用。
“軍用的東西總是精密又笨重。”他說,“他們醒來會很麻煩。從設備和訓練來看,我覺得……他們不像普通的警員。”
“他們都是軍人。”鶯月君說,“是羿帥私下派來的。雖然他們嘴上不說,但夢境不會騙人。”
“嗯。”
莫惟明應了一聲,走進門去。四下一片荒蕪,沒有任何人的影子。與之前來時相比,他能感覺到一處明顯的區別——進入院內,不再有那種明顯的“安靜”。大概因為隔絕的結界消失,兩處空間徹底打通,風聲、蟲鳴,都不再各自為營。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太安靜了。可能是缺少生活的痕跡。莫惟明拿手電掃過所能照到的,只是建筑的一角。將照亮的光景拼湊起來,不難在腦海內構建出它真正的輪廓。但那模樣太惹人生疑,沒有任何一種建筑會扭曲到這個樣子。
門窗發生了位移,伴隨著凸起或凹陷,像是經過擠壓似的。沒有一面墻壁是平整的,它們高低起伏。就連地面也是如此。越靠近建筑的土地,越像凝固的海浪,單是讓人看著就覺得眼暈,不知從何落腳。
“你說‘它’還活著,但不再具有威脅性……所以它確實不會突然對我發起攻擊吧?你和施無棄都這樣說,我才相信的。”
“不會。它所有的力量都用來保護天權卿了。只是我們不知道在哪兒。”
“唉……這種事,怎么想都是掌柜的親自來比較好。”莫惟明頗感困擾,“雖然我對這里也很好奇,但你們可不要真指望我,能找到她的下落。”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您放心,這次不過是讓我隨您來打探情況。他主要是擔心,若我一個人來,府上殘留的陣法會影響我的行動能力。”
莫惟明沒再說什么了。他拿著手電,小心地靠近建筑。因為門框發生畸變,他費盡力氣也沒能將它打開。鶯月君幫他找了個位置——某處破裂的、狗洞似的殘缺。體型嬌小的她輕巧地進去。莫惟明遲疑了兩秒,艱難地將自己塞了過去。
屋內沒有寬敞到哪兒去。他沒想到,曾經那么空曠的虞府,竟淪落到如此逼仄的境地。可能是空間受到了擠壓。他感覺有些別扭,因為就連內部的每一處,都是凹凸不平、起伏不定的,像是進入了西方童話里小妖精的住所。
莫惟明直起身,頭突然磕碰到了什么。他將手電照上去,看到了黏在天花板上的一套桌椅。像是被驚擾了一樣,吸附在桌面上的茶具紛紛落到地上。噼里啪啦的聲音接二連三,好像它們剛剛醒來,才意識到自己并不能被倒掛在天上。
雜音過后,地上涌起一陣沉浪。莫惟明大氣也不敢喘。鶯月君倒是坦蕩,只像沒聽見一般繼續環視四周。他暗想,若是梧惠在這里,是會大喊大叫呢,還是會嚇得走不動路呢?也可能都不是。
他記得虞穎的房間,應該是在二樓。但好不容易找到向上的樓梯,卻沒法兒上去。因為整條樓梯都被拉得很長,吸在墻壁上,反轉著,扭曲著,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上面有個窟窿,是二樓的入口嗎?好像天花板和地板都反過來了。
像打結的腸子。
這些違和感,終于讓莫惟明想到了合適的形容。自打一進屋,他就有這樣的感覺。好像他來到的,不是一座建筑的室內,而是某種巨獸的體內。這些原本堅硬的木制品,變得像內臟一樣柔軟,又固化,以一種他不理解的方式存在。
好像是腸胃蠕動的過程發生了定格。甚至,它還有呼吸,整座房子也會隨著它的呼吸起伏。不過,這應該只是錯覺……他暗想。是那些穿堂風,從形狀詭異的縫隙和通道內掠過,摩擦出奇怪的嘯聲。這聲音就像是年邁的老人,不健康的呼吸系統所能制造出的噪音。
“我的裝備帶少了。”他說,“想要在這種地方探索,恐怕需要準備探窟的器具。沒想到房子的內部是這種結構。”
“嗯……先隨便在一樓探索一下吧。”鶯月君說,“即使今天沒什么收獲,之后百骸主也會再來。”
提到這個名號的時候,莫惟明陷入短暫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