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列在它微張的吻部閃爍寒光。前半截是梳齒般密集的三角鋸刃,令人聯想起禁地峽谷風化的巖棱;而后半截隱于陰影的臼齒粗鈍如碎石機滾輪,齒縫間卡著某種礦石色的碎屑。
梧惠的視線遷移。它有著……雄獅一般的鬃毛。但離得近了,便能輕易發現并非如此。這是一種感鸕鶿絨羽的放大變體,她并不知道,其防水性在材料學領域聲名遠揚。鱗片狀羽枝滲出彩虹色油膜,海腥味黏液從氣孔滴落,在滿地儀器殘骸上腐蝕出蜂窩狀小孔。
再看下去,莫惟明很快意識到,歐陽的筆記中,“移動的嵌滿眼睛的墻壁”究竟意味著什么。它的身軀足夠龐大,毛色呈淺灰,恐懼帶來夸大的視覺效果,的確如墻般堅實厚重。灰翳之下浮動著數以千計的偽目……那些環狀斑紋在平靜的凝視中褪去蠱惑。
不過如豹的皮毛,是些拙劣的模仿。
但它大部分的構造,仍超過了人類對尋常生物的認知。它竟有著六對肢節。前兩對絕非凡俗生靈應有之物:鉤爪如鐮刀,關節處硅膠質翼膜布滿傳感纖毛,比起飛行,更像為在水下捕捉震蕩波而生。這里覆蓋著樹棲生物的苔衣。第二對偶蹄烙印著硫磺紋,第三對奇蹄則殘留著磨損的痕跡。這簡直是掠奪——拆解了不同生物在不同環境的生存策略。
它的長尾,慵懶地盤踞在透明的黏液中。覆滿倒刺剛毛的鏈狀尾椎,似是合金與軟骨的共生體。唯有和脊椎連接處的尾巴覆蓋了細密的絨毛,再往下便是與角相似的堅實的鱗片。正是它在地面摩擦,發出鎖鏈般的聲響。僅用凡人的眼看,也能察覺到這種結構的柔韌。真難想象它全力將長尾甩出時,又能延展到何種距離。
莫惟明突然注意到,有退化的附肢從末端刺出,兩條萎縮的附肢與主尾,構成三叉戟似的結構,只是兩側很短。這之間,有一層幾近透明的薄膜,大約也與潛水的習性有關。這樣看來,它便是擁有八足八眼的怪物了。
奇美拉。他想起殷紅說過的這樣的詞。
金烏之卵的光暈忽然搖曳了一瞬。
“我想……”他對梧惠低語,“它與我看到的雕塑,是同一個東西。”
“那、那個雕塑,是,是這么——這么可怕的東西?”
“它變了。”莫惟明拼盡全力從幾近過載的大腦里檢索著可用的詞匯,“就是,變異,你明白嗎?良性的變異被稱為進化……而這一切只用了短短十年。莫玄微,莫玄微——他在死前就給它吞下了這把異變的鑰匙!”
“……什么鑰匙?”
梧惠顯然已不具備正常的解讀能力了。
“不是具象的!是——算了!”
對這小小的鬧劇,殷紅并不在乎。
她的手輕輕摸過大角尚且光滑的部分,鮮紅的指甲泛起與黏液相同的虹色油膜。
“我也是才想起……我們是見過的,雖僅一面之緣。你父親是想介紹她與我認識的。”她的口吻幾度憂愁,“可惜,很遺憾我們沒能成為朋友。”
“哪兒?”莫惟明追問,“什么時候?”
“為‘孤獨’之物造就的房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