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還是由您來解釋吧。您一定還記得我們在船上聊過的……”
莫惟明臉色暗沉。他面龐上的蔭蔽,縱是三足金烏之卵的光輝也無法驅散。
“什么?”歐陽看向莫惟明。
“你、你說啊……”梧惠勸導般地催促。
“我父親,和一些學者經過討論,得出一個令人絕望的假說。”他聲音低沉如死水,“關于藍珀如何誕生。自然萬物的靈力,以水為載體,參與物質的循環,最終匯聚到汪洋大海。這些靈力沉淀成特殊的生命,十分低級,十分原始。它們呈膠質,如水螅體般溶于深海。全世界深海海域的水螅群,共用同一種思想,反饋的表現便是海夜叉的習性。至于信息傳遞的方式,可能是信息素,也可能是某種更高維度的、我們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我們只要知道,它們能夠向世界各地的同族發出廣播便可以了。”
這些存在亦有自己的生命周期。不同海域的溶解度不同,偶爾會析出它們的靈魂。靈魂像細密的氣泡浮于海面,與空氣接觸會燃燒……這就是不知火的形成。而非靈魂的肉體,也就是可觸的膠質本身,則如珊瑚礁般。但不論是靈魂還是實體,它們都有著繼續存在下去的共性。也就是說,一段生命周期結束,并不意味著抵達終點。它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探索存續的方式。如不知火,傾向于尋找活物附身,因此會蠱惑人類。
而另一部分,如殷紅所言,“會尋找無法反抗的有機體,攀附其上以維持存在。但這種有形之物終歸無法占據,只能將生命包裹,然后在深海的水壓下逐漸固化。由于液體滲透了生命的口腔、鰓,進入內臟,它們死后還會保持生前鮮活的模樣。”
九尾狐妖鐘離寒觴,深海晶宮鮫人之冢,不過是兩種不同的產物。
“而藍珀是這樣形成的。”莫惟明用衣角不斷擦拭著鏡片,盡管它已清透到像是不存在一樣,“某一天,數以億萬計的深海水螅體中,一個個體,試圖突破種族的界限……比如從簡單的神經網進化出浮囊體,成為真正的水母——這種勸誘帶動了身邊一部分仍有活力的同類,但不是全部。這也是悲劇的開始。”
那一刻,它們被周圍逐漸死去的同族,定義為了“可以附身的目標”。
是的,它們的智能僅是局限于此了。一切本能都只是為了進化,即便那可能是有害的,只是它們尚無法分辨,只能利用族群幾乎無限的數量在漫長的時光中不斷試錯。
聽到這兒,梧惠想起了莫惟明說過的,那個在真菌的指揮下將自己淹死的人類。
它本只是想接觸潮濕的環境,有利族群的擴散罷了。
卻適得其反。
“它瀕死的同族出于求生本能,像是包裹每一個途經的生命一樣,攀附在自己走向未完成的進化形態的伙伴身上。它們成為它的裹尸布。但這不是共生,而是對先遣者的絞刑。藍珀的水膽,是失敗的進化殘骸……但在被完全扼殺之前,這一小部分即將成為‘水母’的生命體,向整個深海的同族進行了廣播……”
不要進化。
寂靜如瀝青般漫過整座空間。
不多時,莫惟明繼續陳述起來,像一臺不知疲憊的留聲機。
“所以,世上只有一枚藍珀的法器——僅此一枚。它們再也不會進化,也就再也無法誕生相似的產物。它的內核,它的外殼,還有不知火……本質上都是同一種東西,在不同時期的不同形態。我的父親得出這樣的結論……由此可見,所有生物,每一次的進化,都是慢性自殺。越復雜的生命形態,其結果都只會走向滅亡。”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望向了那龐大的怪物。這般處境下的它顯得如此可憐。曾令人不必注視也不寒而栗的磁場,也只傳遞出一種“脆弱”的訊息。這種情況下,人們竟萌生出覺得它“可憐”的念頭。盡管它曾以殘忍的方式惡毒地活至今日。
“它進化到這種程度……也只是迎來這種結局嗎。”梧惠的話語中透著憐憫。
“但,這是人類干涉的結果。”歐陽試圖辯論,“如果放任它自由生長……”
“我想這有些傲慢了。”曲羅生突然在此刻開口,“人類不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嗎。我們一切的所作所為,以及這一切的因果,不過都是命運的安排。你的,我的,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