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恐怕再沒有任何一場如此詭異的會面了。
見面的雙方在飄揚的紙錢下相笑握手,好似剛才的那兩場祭祀從未存在過,全然忘了祭文中的控訴,轉眼間便是賓主盡歡。
宓茶臉上還帶著些許僵硬,沒從儀式里回過神來。同她相比,其他人早已是言笑晏晏,熱絡寒暄。
這場面讓宓茶覺得荒誕無比,明明剛才還披麻戴孝地相互大罵,怎么一瞬間就變成了這幅情形沒有一個人在乎剛才發生的事嗎天空上的紙錢還沒有落地,這件事已經翻篇不再提了么
如果今天百里族沒有準備這一場祭祀,就會被北清從頭壓制到腳,可現在他們有備而來,拆了北清的道德牌,因此無需多言,北清立刻放棄了人道主義的攻擊,擺出一副在商言商的態度,渾然不提在堯國土地上祭祀自家士兵的無禮之舉。
而百里族亦是見好就收,不再此事上多加追究。
前后的轉變沒有一句話的過渡,兩方相會如同戰場局勢一般,瞬息萬變。
宓茶臉色有些發白,心中有著說不出道不明的不適,但在郄笪笑著同她握手時,她最終還是擺出笑臉,于對方相握。
她的手前一刻還捧著被北清擊殺的烈士誥牌,下一刻就友好地握上了北清官員。
可如果不握,堯國的百姓就又將陷入北清鐵蹄之下,百里族也將任人宰割。
宓茶說不出自己是什么樣的心情。
這一刻,她切實感受到了書面上那句“國家利益是國家生存和發展的權益,是國際關系的決定性因素”。
和利益相比,人命、情感、尊嚴任何東西都不值一提;而為了保住人命、維護尊嚴,又必須去追尋利益。
宓茶回眸,瞥向天空中的無人機和滿街的守衛,這些不是用來防北清的,而是用來防堯國人的。
盡管北清對外宣稱,攻打堯國是因為堯兵越境、踏入了北清的國土,可堯國人自己知道,這些年的戰爭到底是怎么回事。
對于堯國來說,他們和北清之間的仇恨就像是百里族對九國之間那般,無法化解。
和北清建交,目的是維護堯國國土安全,但在常年被北清屠殺、且缺乏科普教育的堯國人看來,百里族在堯國的土地上和北清握手言歡,是實打實的叛國行為。
今天的青城之中,宓茶和所有牧師都打開了生命感知,以防發生不測。
兩方人寒暄過后朝著會場出發,宓茶和赫啻同坐一車,黑色的敞篷車沒有頂蓋,將兩人共乘的場景大大方方地露了出來,引起了閃光燈無數。
近距離和赫啻坐在一起,宓茶倍感壓力。
她注意著自己的坐姿,深深感謝避世十年里的圣女儀態課程。練就成本能的端莊姿態令她不至于在赫啻身旁顯得太過畏縮。
北清王看著比她大了沒有幾歲,但宓茶看過資料,對方比她大了一輪,今年剛剛四十,放眼全球,這個年紀的國家首領都屈指可數。
車子開得很慢,刻意給記者們留時間。
正當宓茶準備按照稿子上的話題聊個天的時候,赫啻先她一步開口了。
男人端坐在座椅上,臉上看不出喜怒,“我聽說,族長二十八歲的生日是在宋國過的。”
宓茶一愣,她一直以為北清目中無人,根本不把百里族放在眼里,沒想到赫啻竟然知道自己的生日,看來背后也下了一番工夫,沒有之前表現得那么狂妄。
“是的。”宓茶答道。她二十八歲那天,正好是逃亡到宋國的第二天。
赫啻扭頭,一雙漆黑的眸子看向了宓茶,“對于百里族的事情,我深感遺憾,更遺憾的是,北清和堯國之間的恩怨毀了您二十八的開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