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他們之后,桃二十四環視一周,城主和桃十三依舊沒有來。
她沉吟掐算,忽然嘆了口氣,顯出了些許頹態,又緩慢地走向土伯的值房。
一進門,桃二十四就發覺瀟湘似乎做了什么噩夢,她眉頭緊鎖,好像要說什么,又發不出聲音,十分掙扎。
她放下刀走過去,使了個清心的法訣,道:“醒醒,顧清,你做夢了。”
顧清有點恍惚,桃二十四好生安慰了一陣兒,問:“你夢見什么了”
顧清抽噎道:“我夢到仙尊渾身是血。”夢中傳來的某種巨大的悲痛依然縈繞在她心間,就像蕭胤塵真的給她托夢了一樣。
桃二十四一更,道:“我派人去打探打探,你且寬心。”
顧清抱膝坐在桃二十四身邊,垂淚不語。
桃二十四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蕭仙尊是城主的血脈,又肯舍命保護我們,大家都會想辦法去救他的。現在只要等我二十五妹恢復”
顧清用帕子擦著眼淚道:“那城主呢,城主怎么辦”
桃二十四已經從逃難的小妖口中聽到了一部分,那么粗的一道閃電劈下來,就算是城主和桃十三,也難逃此劫。
桃二十四皺眉仔細想了想,哄她道:“我們樹妖與其他妖族不同,但凡樹根生息尚存,好好澆水養護,便可重新生發。”
氣氛重新陷入沉默。
究竟是蕭胤塵因素心城而獲罪,還是素心城因蕭胤塵而覆滅,此事早已糾纏不清。
素心城主和桃十三,從還是小樹苗的時候就生長在一起。
不知何人何年栽種,春日,青翠的枝葉相連,仿佛兩個女孩手牽手站在荒野之中。
彼時,世界還未衰落,也沒有素心城,兩棵樹吸收著天地精華,慢慢生出靈智。
忽然有一天,蠟梅發現自己可以說話。
“你是什么樹”
桃樹聽蠟梅說話了,答道:“桃樹,你呢”
“蠟梅。”
從此,桃樹過上了日夜聽蠟梅說話的日子。
她們未曾深究過為什么自己從生出靈智之后便知道自己是什么種類的樹也未曾深究過自己為什么忽然可以互相交流,更未曾深究過植物為什么會忽然生出意識。
它們身在荒野,凝視荒野,風從它們身邊吹過去,年復一年。
桃樹不愛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周邊的一切。
慢慢地,它發現,這株蠟梅總在做夢,不僅會對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話本莫名其妙地無師自通,還會意淫自己是其中人物,或相愛相殺,或有種種恩怨糾葛,或快意江湖、浪跡天涯。
桃樹聽著蠟梅興致勃勃地講它的幻想,說到興頭上,連枝葉都抖了起來,心中迷惑對于生于天地、長于天地的草木來說,人類的感情陌生又多余。
它不明白蠟梅為什么會對人類的生活這么感興趣。
就像后來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看上那樣一個男人一樣。
“噓,噤聲,有人來了。”桃樹很緊張。
即使人類聽不到樹的語言,它也很緊張,生怕被抓到。
這仿佛是一種刻入靈魂的恐懼。
它們無聲并立,只見夜空下遠遠一個小黑點,不緊不慢,徐徐而來。
稍近點,才看得出,是一個男人,騎著一匹花色的馬,于群星之下緩緩穿過荒野。
蠟梅連樹葉都不動了,想必是開啟靈智之后第一次見到人類,興奮至極。待那個人走近了,蠟梅忽然有些垂頭喪氣。
桃樹看得仔細,這個人是個面相不怎么樣的人。
能夠開啟靈智,便是占盡了這片土地的氣運,對萬物有著天生的直覺。
兩棵樹一動不動地站在荒野上,直到一人一馬走遠。
或許是那晚星空之下的景象反差過大,蠟梅第一次安靜了,桃樹好久沒有聽到它興高采烈地說書。
這個人打碎了她的幻想,教她好好難過了一場。
自那之后,桃樹總覺得蠟梅變得有些郁郁。
次年春,這片荒野少見地發生了旱災,數月沒有下一滴雨。
許多動物紛紛遷離,但化形前的植物無法活動,它們只能看著動物和昆蟲們遷徙的遷徙,死亡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