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一條小船中,坐著三位別洲練氣士,兩位寶瓶洲本地水神。
見陳平安在一條水蛟這邊如此禮數周到,青同心中有些犯嘀咕,在自己這邊,隱官大人怎么就沒半點客隨主便的意思。
曹涌自然不知內幕,依舊為年輕隱官率先介紹那條船上乘客的身份。
兩位水神,都是有資格開府的湖君,一位治所是那鄰近錢塘江的青草湖,位于龍游縣和烏傷縣附近,女子水君名為竹湘。
另外一尊湖君,名為王象晉,治所在那當涂縣的碧螺湖。
另外三位,都不是寶瓶洲本地修士,其中有來自南婆娑洲醇儒陳氏的陳真容,擅長畫龍。
此外是兩個來自中土神洲,女子修士名為秦不疑,還有一位自稱洛陽木客的漢子,是個包袱齋。
那三位外鄉修士,其實之前就來過這邊做客,只是陳真容臨時起意,說是要去游歷一趟龍游縣。在上古時代屬于姑篾之地,設置為太末縣,后來數次改名,最終才定名為龍游。
大雨滂沱,天色晦暗,浮客危坐,歸舟獨行。
江水中有一條烏蓬小船隨波起伏,白雨跳珠亂入船,看上去隨時都有傾覆之憂。
船上有五人正在飲酒,談笑自若,他們自然都是得道之士,神仙中人。
閑聊之事,也與修行有關,只是各執己見,是說那飛升之下總計十二境,到底是哪個境界最為關鍵。
有人說是那下五境中的留人境,經由柳七首創,再由某人拓寬道路,可以讓修士一步登天。
又有人說是中五境第一層的洞府境,理由是我輩修行一事,往難了說,腳下道路何止百千條,旁門左道,歪門邪道,道多歧路,可究其根本,不過是開門、關門兩事,關了門,身與道心,皆幽居山中,一旦開門,萬丈紅塵,紅塵滾滾,更是修行,與那佛法之大乘小乘有異曲同工之妙。
也有人說當是觀海境最為重要,修行之人,開始登山,在此境界如樓觀滄海,境界不高,卻反而是氣魄最大的一層,只說那無名氏傳下的其中半句“九洲居中,如蛇盤鏡”,是一種何等廣闊的視野,之后諸多境界,就算是那上五境的玉璞、仙人兩境,所處位置高則高矣,其實依舊不能與之相提并論。
見那陳平安并不排斥此事,曹涌便帶著他與那青同道友一起離開洞府,來到岸邊,迎接那條即將靠岸的小船。
疾風驟雨,白晝如夜,他們一行三人都不用施展什么障眼法了。
船上五位,瞧見了岸上三人后,須臾間,便是香氣環旋,有女子身姿婀娜,天然辟水,無需任何雨具,飄來岸邊,看著那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子,竟是有幾分臉色靦腆,她伸出手指捋了捋鬢角,眼神熠熠光彩,柔聲道“水府幽深,偏居一隅,小神暗昧,風鬟雨鬢,慘不忍睹。”
青同在心中嘖嘖不已。
陳平安微微低頭,抱拳笑道“見過青草湖竹湘水君。”
碧螺湖水君王象晉,身材修長,只是覆有面具,上岸后,見到那位青衫客,如書生見書生,作揖行禮道“讓陳先生見笑了。”
王象晉生前是一介文弱書生,并無功名在身,也非戰場英靈,屬于志怪里邊最典型的那種福緣深厚,因緣際會之下,嫁入舊碧螺湖內的龍宮水府為婿,龍君在壽終正寢之前,便遜位于王象晉,因為相貌生得文質彬彬,龍君擔心王象晉無法懾服水怪,贈予一張鬼面,戴上之后赤面獠牙,獰如夜叉,是件水法至寶,讓那女婿晝戴夜除,既可輔助修行,亦能震懾群雄。繼位水君之位,其神立像,便是覆鬼面的姿容,祠廟內其余陪祀從神亦然。
陳平安作揖還禮,微笑道“久聞碧螺湖水君大名。”
那背木槍、腰佩白楊刃的中土女修,與神色木訥的包袱齋,都只是與年輕隱官點頭致意,陳平安也就跟著點頭致意。
有那酒糟鼻的陳姓老人,倒是爽朗笑道“陳山主,咱倆算不算遠方親戚”
陳平安笑道“能算,就是比較勉強。”
老人玩笑道“難怪阮鐵匠最不喜歡聊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