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軟軟地墜在她胸前,在流民潰散的時候她已經飛快地將他從身后轉到了自己胸前。她已經習慣了這樣,往前沖的時候把孩子背在背上,往后逃的時候把孩子護在懷里。
她摸了一下孩子的額頭,一個母親總是會習慣性地摸孩子的額頭,因為她們怕他熱了或冷了不知道說。
可是太陽曬得很熱,她也跑得很熱,手上都是汗,她摸不出什么。
她低頭把孩子的臉抬起來看,孩子閉著眼,這么熱的天,他的臉和嘴唇都是蒼白的顏色。
女人的腳步停下了。
她把孩子護在另一側,絕望地,慢慢地,轉過身。
陸瑤從周氏那里聽說,西邊的田莊昨天下午收了一群流民婦孺,已經先安頓在莊上的空屋子里了。
戰亂時期,從北方來的流民身上不可避免地帶著很多可怕的東西,最讓人擔心的就是疫病。
即使是接受流民,也不敢驟然讓人住進人多的地方,要先圈在一個地方,住一段時間確定沒有疫病,才敢放心讓人進來。
好在雖然還得不到莊上的接受,但是基本的食物和安全已經可以得到保障了。
關于流民婦孺的收容,陸瑤和母親早已安排好了流程,交代過了附近各田莊上的部曲丁壯,如果有流民來襲,擊退后,追擊過程中可讓流民里的婦孺和年紀不滿十三歲的孩童留下來。
之所以將年紀限制到這么低,是因為王夫人在了解過后,發現流民之中,十三四歲的孩子已經能當父親了。
至于是怎么當父親,過程自不必多說。
流民這兩個字禁不起細看,一旦靠近了觀察,每一筆每一劃里都沾滿了血與淚。
這些婦孺被帶進田莊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弓箭手的虎視眈眈之下分男女進入屋子,脫個精光,衣服拿去燒了,再一人一盆水,從頭洗到腳,然后換上新發的麻布衣服。
洗完澡后灶房里就有人端著粟米粥來了。
這些人都是狠狠餓過的,一來根本不敢給太扎實的東西吃,怕他們搶食,也怕他們活活把自己噎死。
一律都是一碗熬出米油撒著碎蔥末的粟米粥,大米和粟米混著熬出來的,黃白相間,煮出來的飯民間喜歡叫金銀飯。
流民是不知道什么叫排隊的,派粥的一來,所有光著身子的人都像脫韁的野馬一般不要命地貼到窗子上,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孩子立刻就攀上了窗子,被外面看管的人啪的一下,打在手上,人才滑下來,像受驚的小老鼠一樣縮到人群后面去了。
好在派粥的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一聲“不站成一隊不發吃的”喊出來,三下兩下,屋子里里面順溜地站好了,派粥的人這才一人一碗地把粥發下去。
當然,到這里還沒完,粥發下去了也有搶食的,即使提前警告過也沒用。
人在短暫變成野獸后,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找回自己作為一個人的意識和習慣,比起語言的警告,他們更信奉的是糖和鞭子。
派粥的人需要守在窗前,看到哪里搶起來了,就用鞭子把人打開,只有真實的疼痛落在身上,人才能明白,管事的人說的那句“不準搶別人的”不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