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橋的嘴唇張了張,他轉過頭,糾結地說“我不能違心說它不好,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是為什么你為什么突然要送我這個”
天淵雪銀色的長發微微拂動,他人性化地一偏頭“這個么”
在他身后的墻上,懸掛著一副朝霞初升,燦光滿海的油畫,顧星橋的目光自然地后移,在上面停頓了一下。
假如到了清晨日出的時分,這副油畫就能與人造恒星的光輝遙相呼應,倒是挺有意思
顧星橋的表情驀地一凝,顯露出怔忡的神采來。
回憶猶如一節跨越太久的動車,頃刻間沖進他的腦海,在眼前炸了一地巨細無遺的煙花。
那真的是許多年前的晚上了,帝國前線的戰場,他們剛剛完成了一次針對斯波克斯星球的突襲,這顆星球蘊含大量優質的能源物質,但是覆蓋面積近乎80的粘土沼澤,令戰線推進得異常艱難,作戰部隊也損失慘重。
顧星橋作為領隊,和當時擔任副手的西塞爾合力搗毀了斯波克斯軍隊的一處補給據點,與明笙帶領的機動小隊會師,總算得到了半晚修整的時間。
所有人的面目幾乎都看不清了,渾身血泥交加,連作戰服的空隙都填滿了腥腐的泥漿。氣候悶熱、空氣含毒,除了盯著人亂飛的蠅蠓之外,還有大量致命的異蟲在腳下蟄伏。事后回想起來,即便以顧星橋多年征戰的資歷來看,這顆星球的環境,也算數一數二的艱難了。
明笙煩躁地擦了把臟汗和血泥,她面上的疤是小時候的舊傷了,沒有條件徹底去除,眼下暴露在這么惡劣的環境里,與帶毒的空氣以及污血泥濘直接接觸,激得她半張臉平整,另半張臉不自覺抽搐。
“等到戰爭結束,我真要卸甲歸田不可。”她喃喃地說,“這么多年,我算是受夠了”
顧星橋笑了,他心里清楚,明笙的話不過是給自己找個盼頭,戰爭哪里有結束的時候能不能在這顆星球上活下去,都是未知數。
但他并不戳穿,接話問“你想歸到哪里”
他一開口,就能嘗到泥水那股令人作嘔的苦咸味,順著唇紋直滲到舌尖。每個人皆是如此,擦也沒用。
“誰知道,”明笙沒好氣地說,“等攢夠了軍功,隨便選個度假行星當總督也就完了。到時候吃喝嫖賭混完一生,再打仗就算我皮癢犯賤”
所有人都低低地哄笑起來,礙于明笙的悍勇,除了顧星橋,沒人敢打趣她。
西塞爾點點頭,即便在這么糟糕的時候,他的藍眼睛仍舊熠熠生輝,閃亮得像另一個世界的造物。
后來顧星橋才知道,那確實是另一個世界的造物為了塑造更優越的形象,西塞爾的虹膜和晶狀體,全是用特制的材料換過一遍的。
“以你的實力,當個行星總督肯定不難。”西塞爾說,又轉向顧星橋,“你呢,星橋等打完了仗,你想做什么”
顧星橋認真地想了想。
“回酒神星,”他回答,“當然,到時候我肯定不能對家鄉撒手不管,但在雜事都結束之后,我想在海邊蓋一棟房子。”
“海邊,”明笙嫌棄地復述,“真俗氣,你好俗啊顧星橋。”
“嗯,算了,不要海邊了。”顧星橋不理她,“海水是咸的,還是選在湖邊吧。蓋個房子,對著能看到日出的地方,這樣每天早上起床,心情應該都會不錯。”
西塞爾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明笙又損地來挑刺“這是什么沒志氣的愿望,你高低整點好的行不行,聽著怎么跟被流放了一樣”
顧星橋繼續不理她“然后再在日出對面的墻上,掛一副同樣是日出的畫,感覺里外都亮堂堂的,就很不錯了。”
再后來,因為沒人睡得著,有了三個領隊起頭,大家全嘰里呱啦地說起自己的愿望和幻想,諸多天馬行空,甚至可以說是放肆的愿景里,顧星橋的陳述,居然是最樸實無華,也最無趣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