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謝凝始終一聲不吭。他就當自己是真的啞了、聾了,任憑對方扔來的石頭砸破額角,血一直打濕眼眶,將視野染成通紅,他還是固執地抱著畫本,猶如含著珍珠的蚌殼。
滾你們娘的,他想,我好歹算虧欠了艾琉西斯的人民,替他們遭劫也就算了,你們又是什么丑東西。我就是死外頭,跳下去,都不會把我的畫給你們這個國家的人看,你們也配
不過,這個時代的人,品德是真的很好。他身后、身邊的王室子孫,即便自身難保了,看到克索托斯的兒子們欺辱自己,居然還有不少愿意挺身而出,與對方叫罵,鬧得場面沸沸揚揚。假如謝凝不是被打的那個出頭鳥,他的心情應該會更好一些。
就這樣過了三天,三天后,謝凝披著菲律翁的斗篷,跟著長長的祭祀隊伍,被士兵押進了地宮的入口。
說來奇怪,在地宮的入口處,臺階卻不是設立在中間的,中間是一條滑溜溜的直道,上面有許多剮蹭過的痕跡,兩邊才是古樸的簡陋的石階。進去的人一站上臺階,即使沒有凄慘地放聲尖叫,也是兩股戰戰、軟倒在地,差點帶得后面的人也跟著倒了。
謝凝手心冒汗,他不知道這是怎么了,是真的恐懼,還是石頭臺階上安放了奇里乞亞人設置的折磨陷阱,為了給這些人一個下馬威
哭泣、哀告聲不絕于耳,謝凝戰戰兢兢,他顧不上嫌棄,深深地呼吸著地下傳上來的腥腐之氣,手心冒汗,踏上了第一個臺階。
他愣住了。
真實的、詭譎的幻象,一瞬展開于眼底,在許多傾頹的石柱、散落的骸骨、不盡的黃金與如山的寶座間,謝凝看到了一個影子,半躺著與自己對視。
它袒露的半身是人,蜿蜒的半身是蛇,散落著光滑漆黑的漫長卷發,那棕褐的肌膚披掛珠寶,刺著諸多繁復輝煌的金紋,就連烏檀色的嘴唇上,也凝著一點倒豎的金痕。
這生物的面孔如神如魔,在深邃的眉宇下方,鑲嵌著一對燦爛的眼目,一如破碎的太陽,無關喜怒哀樂,只是凝視,便有驚裂人心的瘋狂。
如此古老、原始、野蠻而放蕩,它是一半的華麗與一半的丑陋,一半的無知與一半的罪惡,一半的完美璀璨,與另一半的污穢腐爛。
他終于知道,那些人為何絕望,為何尖叫。臺階即是媒介,在第一次踏入地宮領域的瞬間,所有人都直面了此處真正的主人,名為厄喀德納的造物。
來到這個時代之后,謝凝蠕動嘴唇,神情恍惚,笨拙地講出了第一句普世通用的語言。
“美麗,”他說,“真的,你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