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若是旁人來說,那便是一個大不敬的罪過,儲君乃是皇家之事,皇帝固然會征求大臣意見,但一個大臣主動問起這件事是何居心
不過放在房玄齡身上,自然沒問題。
畢竟是跟隨自己崛起之時的潛邸老臣,忠心方面早已歷經無數考驗,房氏又非是長孫氏那樣的世家門閥,沒有別的政治述求,自然一心一意忠于李二陛下,全無貳心。
見李二陛下不語,房玄齡又問道“想來陛下尚未下定決心”
李二陛下這才喟然一嘆,無奈道“說實話,朕對太子不甚滿意,無論是魏王亦或是晉王,都要更勝一籌。然則若是當真易儲,古往今來廢太子的下場又是歷歷在目都是朕的骨血,朕又如何忍心”
房玄齡恍然。
說來說去,已經不是易不易儲的問題了,而是易儲之后如何保證廢太子依舊能夠太太平平的享受榮華富貴,而非是一杯毒酒亦或三尺白綾,將之賜死
這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見到房玄齡的神色,李二陛下唯恐他反對,又道“魏王或許寡情,可晉王乃是朕在身邊親手養大,最是性情仁厚待人寬和,若是他成為儲君,定然會善待兄弟,不至于不忍言之事發生。”
房玄齡苦笑搖頭,直言不諱道“陛下英明神武、睿智無雙,卻為何在這件事上這般糊涂呢古之廢太子皆不得善終,難道當真是君王不能容之非也,所謂一山難容二虎、一國難容二主,無論哪一朝哪一代,終究是有人得意有人失意,廢太子的特殊身份便注定了哪怕落魄至極,照樣會有心懷叵測之輩趁機依附,以謀求利益。試想,這等情形之下留著廢太子便如同在自己的身后豎著一柄刀子,哪一個君王會容許這等威脅存在就算再是仁厚之君主,一旦皇位攸關,便再也無半點親情。”
最后這一句話簡直就像一柄銳利的鋼刀制止的捅入李二陛下的肺腑,將他所有的僥幸、期盼悉數捅碎
您自己當年是如何得了這皇位,又是如何對待隱太子建成和齊王元吉,難道您自己都忘了么
絕對的權力面前,從來沒有“仁慈”的立錐之地
大雨滂沱,一夜未休。
天色蒙蒙亮,李二陛下便起身洗漱完畢,用過早膳,開始處理公文。
待到辰時初刻,有宦官進入殿中,將申國公高士廉送抵皇宮的一紙奏章呈遞給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默默放下手中朱筆,展開奏章,仔仔細細的看了。
而后輕嘆一聲,將奏章放置于案頭,起身站到窗前,推開窗子,一蓬雨水被風勢裹挾著謝謝吹入殿內,一股濕潤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二陛下負手而立,眼前的亭臺樓閣盡皆籠罩在迷蒙雨幕之中,如真似幻,令人看不真切
心潮起伏,亦如這瓢潑大雨一般翻騰未休
這么做,是對是錯
恍然間,武德九年那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又浮現在腦海之中,他李二雖然是不世之豪雄,卻亦非冷血無情之人,然則在那個時候、那個環境下,容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和猶豫,羽箭穿透太子建成的胸膛將其射落馬下,鋼刀斬斷齊王元吉的脖頸令其身首異處,兩家闔府數百家眷除去幾位嫡系女眷之外盡遭屠戮
不是他太狠,而是容不得他留手。
太子建成事先于玄武門埋伏重兵,他則是將計就計一擊反殺
孰對
孰錯
根本沒有對錯。
當時他李二率領麾下天策府眾將橫掃群雄蕩平八荒,功勛蓋日威名赫赫,天下豪雄莫不聞之喪膽,氣勢滔天隱隱然有取代太子之勢。太子建成怎么敢坐視李二起勢,將身家性命都交付到所謂的手足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