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亭鎮碼頭停駐,船上的兵卒各個站在船舷一側,對著房玄齡與李靖立正施行注目禮。一行人下了船,戰船這才升帆溯流而上,返回軍港。
李靖統御千軍萬馬多年,頷首贊道“只看這嚴謹的軍紀整潔的軍容,便知必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強軍。”
冷兵器時代,戰術、戰略、裝備固然都是影響戰爭勝負的條件,但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軍紀和士氣重要。
人,才是這個年代戰爭的主力。
等到一千四百年后,遠隔重洋相距萬里亦能一發炮彈毀滅一座城市,無論多少人在毀滅性的超級武器面前,都只有灰飛煙滅的結局
碼頭上自有鎮公署的官吏等候在此,見到王玄策換成了裴行儉,俱都規規矩矩的再次上前對房玄齡與李靖施禮。
房玄齡笑容溫和,一一安撫,說些輕松的話兒,絲毫不自持身份盛氣凌人,不似一個曾執掌帝國中樞十余載的超級權臣,倒更像是鄉間左鄰的老翁,親切溫和,平易近人。
李靖不茍言笑,面容沉肅,落在房玄齡身后基本不怎么說話,可是誰不知道這位大唐“軍神”
官吏們紛紛敬畏
裴行儉道“房相、衛公,下榻之處早已安排妥當,就在之前二郎居住之處,因二郎遣人告知不要大張旗鼓太過靡費,故而卑職僅只是更換了新的被褥,其余并未曾多做更換,還望二位寬宥。”
李靖便似笑非笑的看著房玄齡,你乃當朝宰輔,百官之首,在關中之時前呼后擁權勢熏天,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你兒子這地頭卻經營得鐵板一塊,即便是你這個宰輔老子到了這里,也得聽人家的
房玄齡根本不在意這些,笑呵呵道“如此甚好,不過此時天色尚早,守約不妨陪著吾兩個老家伙四處走走,在關中之時只是耳聽各種傳聞,看著各式奏報,對于這個掌握著江南商業命脈的華亭鎮早已好奇不已。”
裴行儉道“卑職自當遵命。”
他先是將一眾鎮公署的官吏打發走,都留在這里時間久了,怕是整個華亭鎮都得陷入癱瘓,然后只留下幾個衙役官差,這才引著房玄齡與李靖慢悠悠的在鎮上逛了起來。
整個碼頭到處都是摩肩擦踵的行人,商賈、官吏、衙役、腳夫人們行色匆匆腳步迅捷,等閑絕對不會再一處逗留太長的時間,似乎耽擱一刻都會損失大筆的財富,必須快馬加鞭的走在所有人的前頭。
這等節奏,跟悠閑緩慢的長安截然不同,其中之反差令人感觸極其深刻,也極不習慣
房玄齡嘆著氣,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堆積如山的貨物,搖頭道“此間縱然繁華,然則世俗之氣太重,追逐名利而忘卻生活的根本,不知清凈而無味的真諦,太過市儈。”
他這人淡泊名利,對于碼頭上搶著賺錢的商賈自然沒有好印象。
在他看來,生意要做,但生活之中不能只有生意,人生在世,賺錢只為活下去,但想要活得更好,顯然不能只知賺錢。
裴行儉并未因為房玄齡的備份和地位便曲意逢迎,而是說道“房相之言,卑職不敢茍同。所謂倉廩足而知禮儀,顯然夫子也認為首要的目標便是要讓人吃飽飯,吃飽飯才有心思讀書,讀書才能明理。華亭鎮的生活節奏較之關中快了不止一倍,財富的累積速度更快了不止一倍。商賈要加快腳步,不然緊俏的貨物便被別人買走,腳夫要加快腳步,因為下一個工作正在等著你,慢了,就是別人的,在鎮公署后面的那一片新蓋起來的村落之中,百姓夜以繼日的將西域運來的羊毛紡織成線、編織成布,因為這中間賺取的利潤,是種田的數倍然而他們創造出來的價值,絕非僅僅只有自己家的錢袋鼓起來,還有海量的稅賦。”
他手指著不遠處一塊凸顯的屋頂,顯然是一處高大的建筑,說道“那里是華亭鎮的學堂,所有本地戶籍的百姓,六歲至十二歲的孩子必須在學堂上學,吃用全免。非是本地戶籍的孩子,則需要繳納一定的費用才能入學,但是,誰家的適齡孩童不在學堂里上學而是在外務工,無論緣由,即可驅逐出華亭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