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若是準允金法敏所請,那等同于給金春秋昭雪;給金春秋昭雪,就等同于承認這件事情的罪責不在他的身上,所有的指責,將會由金氏這個宗族來承擔
正因為不忍家族蒙羞承受罵名,金春秋才會斷然自裁,將所有罪責攬于己身,如此一來,豈非是金春秋白死了
然而面對金法敏的請求,善德女王卻不知應當如何拒絕。
明知金春秋死得冤,在其子的懇求之下,卻不肯為其正名,不讓神靈歸于宗廟么
明知金春秋求仁得仁,卻要枉顧顏面,讓其白死
如何抉擇,都是兩難
營帳內陷入沉寂。
金法敏跪伏在地,心中的怒火漸漸升騰,卻勉勵遏制著,因為他知道父親一心求死,怨不得旁人。
然而,隨著善德女王的沉寂越來越久,金法敏漸漸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善德女王的眼睛,嘶啞著嗓子問道“陛下不愿么難道,陛下不知家父乃是因何而死”
善德女王嘆了口氣,溫言道“吾如何不知令尊之忠烈,稱得上曠古爍今,金氏一族,盡皆要承其之情,即便是百世之后,金氏子孫,亦要慕其名而心生敬仰”
“百世之后”
金法敏打斷善德女王的話語,這是極其失禮的行為,但是他不管不顧“敢問陛下,百世之后,還會有誰記得今日父親為了家族而做出的犧牲世人只知眼前,沒有誰能夠有洞悉百世的眼光,去揣測后世之事。現在,除去寥寥幾人之外,世人皆知此次新羅之動亂乃是家父一手造成,甚至新羅國祚之丟失,亦會一并歸罪與家父百世之后,怕是父親之名,將千夫所指,遺臭萬年。”
善德女王并未因為金法敏的失禮而惱火,只是幽幽一嘆,為難道“可是,此乃令尊一心求死,甘愿為家族背負罵名,現在若是準許其神位進入宗廟,爾父所為,再無意義,豈非白白犧牲”
金法敏眼珠子有些發紅,梗著脖子,鏘然反問“所以,金氏一族,就能心安理得的躺在家父的尸骨之上,繼續享受著榮華富貴,心安理得的將所有罪責歸于家父一身,自己欺騙自己”
在他看來,為家族而死,這并無不妥。
家族危難之時,總要有人站出來力挽狂瀾,也總要有人站出來,做出犧牲。這個人可以是別人,也可以是他金法敏,更可以是他的父親金春秋。
然而,大丈夫死則死矣,死后卻不能葬于祖塋,魂魄不得歸于宗廟,甚至百世之后依舊要承受罵名,這不行
善德女王愕然。
她終于意識到,金春秋固然求仁得仁,金氏一族固然可以維系自己的名聲,繼續得到新羅子民的愛戴,但是金氏內部,卻很有可能因為這件事,而出現嚴重的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