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尚從移民營中一共挑了七個人,其中有五個都是之前被他列為了觀察對象的目標人物。雖然這些人相互之間看起來很不熟悉的樣子,但劉尚憑借自己的經驗,卻很快便察覺到這種陌生感只是一種偽裝。有幾人雖然互相之間沒有語言交流,但明顯在通過眼神傳遞某種信息,劉尚認為這說明他們不但彼此熟識,而且還相當有默契。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從這些來自山東鄉下某個移民營里的農民身上感受到了某種久違卻又熟悉的氣息。
劉尚在進入海漢之前,曾在大明情報機構從事了多年的外勤任務,喬裝打扮成各種身份和不同職業的人,在各種環境中面對過形形色色的目標。能夠在這個行業里打滾多年而沒有翻船,他賴以為生的絕技并非高強的個人武力,而是敏銳的觀察力和過人的記憶力。
眼前這幾個被他從移民營里選出來的人,其眼神中時隱時現的狡黠可不是鄉下農民應該擁有的特質,劉尚不禁想起以前與同僚結隊行動,也時常會在不便說話的時候以眼神、嘴型、手勢、動作這些無聲的手段進行交流。而這樣的交流方式要想順暢地傳遞信息,那么接發信息的雙方都必須掌握標準化的動作所代表的意思。
大明情報機構有廠衛兩套班子,各自都有標準化的暗號體系,劉尚當然也是學過的。雖然他進入海漢之后便幾乎沒有再使用過這些手段了,但該記得的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忘記這些基礎技能。所以當他察覺到某人是在以自己認識的一種無聲手段與旁人進行交流的時候,心中立刻變生出了警兆。
“想不到千里迢迢跑來山東還能遇到同行”劉尚心中暗自感慨,臉上表情卻是沒有絲毫的改變。他已經聯想到為何馬博對自己的到來充滿了戒備心,如果自己是移民營的主管而營中又藏著大明的探子,那大概也會如他一般敏感。
但在此時此地的環境之下,劉尚很明確地知道不可能上演什么同行相認的戲碼,如果他要嘗試揭穿對方的身份,那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便是他立刻被這幾人拖進墻角給捂死或是索性扳斷脖子,換作是他也會立刻盡力撲殺知曉自己身份的人。無關仇恨,這只是職業要求而已。
盡管他還特地另選了兩個十足十的本地難民,但真要出事他可不會把自己活命的希望寄托到這種不相干的人身上,選這兩個局外人的目的只是不想讓馬博起太重的疑心而已。截止目前其實沒有任何實證能證明馬博與這些人有關,但劉尚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馬博試圖遮遮掩掩的對象,大概便是以難民身份潛伏在移民營中的大明探子了。
但這個真相對劉尚來說卻并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哪怕他明確地知道這些觀察對象極有可能便是自己的同行。這些人的真實身份反而給劉尚帶來了新的困擾,他如果要冒風險與這些人接頭,那么極有可能會被對方直接滅口。退一萬步講,就算能取得對方的信任,那又能如何難道向這些大明探子海漢的軍政情報嗎
不,劉尚可以確定那肯定不會有任何收效,因為當初他在離開大明前受訓時,深深記住的一條規則,便是絕對不可相信任何自稱為自己人,并主動情報的人。因為會這樣做的人,幾乎全是背叛大明投靠海漢的情報人員,他們的工作就是充當倒鉤,誘捕進入海漢的后來者,不知有多少人栽在了這種手段上,最后才總結出了這樣的經驗教訓。
而且想夾在大明與海漢之間當雙面間諜,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海漢安全部有多厲害,大明衙門有多可怕,劉尚可都是親身見證過的,他愿意接受安排來到這遙遠的山東,心底未嘗沒有借此暫時遠離三亞那個危險地區,徹底脫離過去身份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