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揚古利在中槍之后的幾秒內就已經死去了,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再思考一下擊中自己的子彈究竟是戰場上的流彈還是海漢有意安排的大殺招。當他周圍的副將確認他已經斷氣之后,立刻便失去了繼續戰斗的勇氣,誰也不敢確認自己接過指揮權之后是否也會吃到這樣一記無跡可尋的殺招。而揚古利前胸穿后背的彈洞,更是說明了他們身上的金屬盔甲毫無用處,只要海漢人安心動手,盔甲根本就保不住他們的性命只有離開戰場才可以活下來。
于是僥幸活下來的幸運者立刻下令鳴金收兵,這種狀況下也不用擔心回去之后是否會被追責,畢竟主將已經重傷,首要任務當然是將揚古利帶出戰場進行搶救至少下令收兵的副將認為這具正在變涼的尸體是值得再“搶救”一下的。有這種合理的理由脫離戰場,想來事后阿濟格也不能以畏戰之類的罪名來處置戰敗的部隊。
來時浩浩蕩蕩,去時狼狽不堪,一路丟盔棄甲,連傷兵都顧不上全部帶走。后金軍這一仗敗退之后直接便放棄了防線上尚未被海漢徹底攻克的幾處堡壘,一路向北撤到了十多里之外的金州城才停下來。阿濟格在金州收攏殘兵,清點之后才發現,包括揚古利、額騰伊在內的多名高級將領都在這一役中戰歿,兵力損失更是高達三千余人,堪稱近兩年來后金對外戰爭中輸得最為慘烈的一次敗仗。
揚古利搖了搖頭,試圖將這種不祥的想法從自己腦子里趕出去。如今大軍已經將對方陣地圍困住,距離攻破其防線只差一步之遙,又怎能在這個時候生出了放棄的心思只要能夠破防,海漢軍就算有利器在手,又豈能在近距離擋住騎兵的沖擊。如果真能俘獲一兩名海漢將領,那就算現在多死個一兩千人也是值得的。
揚古利本來就是殺伐果斷之人,否則也不可能憑戰功得到努爾哈赤的信任,將女兒嫁給他為妻。雖然心思有那么片刻的動搖,但很快便重新堅定了心志,將剩下為數不多的部隊也全部投入到戰場上。
后金軍擁有絕對的兵力優勢,但問題在于海漢陣地的弧形外圍不過百余米的攻擊寬度,數千人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其實也只有最前排的幾百人能夠對海漢陣地發動直接攻勢。當然了,現在還可以再算上在后排不斷拋射箭矢的數百名弓箭手。但僅有的這些攻擊手段,對于布防嚴密的海漢陣地而言都很難有明顯的效果,反倒是后金兵在海漢各種火藥武器的攻擊之下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戰到后面,海漢陣地外圍幾乎都已經被人和戰馬的尸體鋪滿,一腳踩下去全是將凝未凝的血泊,又粘又滑,極少有人能夠穩穩地站住身形,就更別說要在這樣的尸山血海中沖鋒廝殺了。這極大地影響了后金軍的作戰效率,很多人還在與腳下的血泊作斗爭的時候就被不知哪里飛來的子彈或是手雷碎片給擊中了。
天空中出現了一群徘徊不去的禿鼻烏鴉,這種鳥類不管是在漢人還是女真的認知中,都是晦氣的表現,它們聚集在后金軍上方發出難聽的叫聲,似乎是在為戰死的人們招魂一般。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只是在等待戰斗結束,才能飛下來食用地面的尸體殘骸而已。
終于有兩名巴牙喇瞅準空子,從防線上一處炮位攻入了海漢陣地,但后金軍剛剛發出歡呼聲,便被一聲炮響給震斷了,才沖進去的兩名巴牙喇隨著炮彈一起倒飛出來。準確地說,是他們的身體碎片隨著炮彈一起飛了出來,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附近的后金軍停滯了片刻,仍然朝著那處炮位涌了上去,像這種稍縱即逝的防線漏洞,必然要用人命去懟出來才行。雖然炮位里的那門炮暫時啞火,但迎接他們的卻是接連擲出來的四五顆手雷。隨著連續爆炸聲響起,至少十幾名攻到近處的后金兵翻倒在地,而那處炮位豁口已經多了十來支黑洞洞的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