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在京城的時候,平時往來的也都是下面辦事跑腿的人,沒那么多講究。”費策賢坐下之后主動解釋道“再說這也不是什么官方場合,就是外面吃個便飯而已,沒必要搞得尊卑分明。”
張千智連忙應下,心里對這費策賢的好感卻是多了一分。這大明使節平日雖然有點不茍言笑,但的確是沒什么官架子,對待自己和使館工地上的施工人員也沒有呼來喝去、頤氣指使的動作。如今能主動與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也的確能看出他的品性不錯了。
吃過飯之后,費策賢便又要去圖書館,張千智見狀就知道他跟其他初次進海漢圖書館開了眼界的人一樣,恨不得能待在里面不用出來,從浩瀚如煙的書海中尋找他們所感興趣的內容。對于這種心態,張千智是樂見其成的,一是更便于監控目標的動向和企圖,二是借此也能進一步地對目標展開心理戰,用海漢在知識儲備方面的巨大優勢來讓費策賢的立場慢慢動搖。
當然了,張千智著實也想不到,費策賢如此貪戀圖書館的原因,除了求知欲之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弄清海漢與西班牙之間這場潛在的競爭將會如何發展。張千智對于軍方的計劃也確實知之不詳,根本就沒把費策賢的動作與海漢策劃對付西班牙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
于是一行人又返回圖書館,這次費策賢沒有再借閱南海地理方面的文獻,而是找了一本海漢簡史來看。張千智尋個由頭溜出圖書館,在附近找到安全部的接頭人,將自己這邊的監控情況作了口頭匯報,讓其先帶回安全部備案。張千智現在在安全部里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官了,所以手底下也能指揮一些人手,他在執行任務期間看似單獨行動,但實際上外圍還是有人在與之配合,隨時準備接收他的指令。
而費策賢對于自己處于監控之中似乎毫無察覺,他發現大明對海漢所存有的種種疑問,似乎都可以在這個圖書館里找到答案。哪怕他現在所能接觸到的文獻資料都是最普羅大眾的一級,也已經可以解釋他心頭的一些問題了。
比如關于海漢人由來的說法,朝廷所得到的信息太過駁雜,根本就無從驗證其真實性。有說海漢是由東邊跨海而來的海外華裔,有說其來自西方萬里之外,還有說海漢人是前朝后裔,一直隱蔽在南海某處大島上等待時機起事。各種說法都有支持者,但也都沒有什么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屬實。
而海漢人自己的解釋,無疑是一種相對比較權威的說法了,費策賢看過之后雖然也覺得東海另一面是否存有一個海漢國很難以置信,但這至少是海漢人自己拿出來的解釋,肯定要比民間傳聞的可信度高得多。
費策賢認為這種說法可信,還有一個比較客觀的證據。海漢人只用了不到十年時間,便在南海之濱白手起家建立起了一個強大的國家。如果他們只是一群漂洋過海來到這里的海盜、漁民、商人或是流亡貴族,顯然都不可能做到這樣的成績,頂多能弄個規模大點自由港罷了,就像曾經在浙江舟山群島出現過的雙嶼港那樣。
費策賢認為,只有真正治理過一個國家的統治者,才能如此輕車熟路地在異國他鄉重新組織起新的政權。而海漢人在這方面所展現出來的本事,無一不在證明他們過去的身份絕非平民百姓。但他所不能確定的是,這群人究竟是他們自己所聲稱的和平主義者,還是以拓展商貿為借口,實際使用戰爭手段向外不斷擴張的好戰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