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貝克不甘心就這么錯失生機,直覺告訴他,成大朋沒有把話說死就仍有轉機,只看他是否能開出足夠好的條件讓成大朋確定立場。但他還是不確定,什么樣的條件才能讓對方動心,或者說成大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好吧,成老板,讓我們彼此都坦誠一些,告訴我,你的條件究竟是什么我想我們之間的共同利益是應該遠遠大于分歧才對。”維爾貝克的語氣變得更加軟弱了一些。盡管他自己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但即便是旁邊沒有完全聽懂兩人對話內容的秦華成,也已經注意到了這種態度上的微妙變化。
成大朋對于這種變化的感受自然更為直觀,他笑了笑道“我開出來的條件,你都能答應嗎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維爾貝克現在怕的就是成大朋不肯給自己開條件,當下連忙應道“答應,答應,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我都答應”
情急之下,維爾貝克也顧不得許多了,他知道成大朋接下來提出的條件必定會與東印度公司的利益有所沖突,但那又怎么樣,自己在東印度公司的職位都快要不保了,難道這個時候還要犧牲自己去保全議事會那幫腦滿腸肥的官僚嗎
維爾貝克當然不是那么心慈手軟的人,屁股下面這個官位意味著每年數萬銀幣的進賬,他在荷蘭國內一家老小都得靠這份收入來供養,要是這份收入斷了,難道指望公司議事會能發善心繼續拿錢養著他一大家子嗎不,當然不可能,東印度公司可不是什么慈善組織,所以他得盡力保住自己這個職位,哪怕因此將會違反公司的某些規則也在所不惜。
“好,你既然答應了,那我就先提一點條件看看你的誠意吧。”成大朋立刻便向他開出了幾項條件“第一,我要知道東印度公司今年計劃購買糧食的準確數目和采購預算。第二,東印度公司接下來這一兩年里準備屯田種糧的詳細規劃,比如打算新墾多大面積的耕地,種植哪些種類的糧食作物。第三,巴達維亞目前官倉里的存糧,給我一個準確的數目。”
維爾貝克聽到這幾項條件,臉色也是不太好看。雖然他與成大朋在過去幾年的糧食采購中合作還算默契,但對于這些比較敏感的信息,他絕對不會告知對方。雙方只是議定一個彼此都能接收的價格,然后由大成米行在交易后返還一定比例的好處費給他。而成大朋現在所提出的這些要求,卻無異于是要維爾貝克將自己的底牌全都亮出來,這可是十分考驗他的決心和誠意了。
維爾貝克背上開始冒汗,成大朋提出的這幾個問題,已經不是在糧食采購中對收購價格松一松手,對送進官倉的糧食睜只眼閉只眼的小問題了,而是實實在在涉及到了東印度公司內部機密,性質大不相同。說得嚴重點,如果把這些信息泄露給成大朋,那維爾貝克就相當于是徹底背叛了東印度公司。
成大朋提這幾個問題也算是頗有心思,他打聽的都是與糧食貿易相關的信息,也不算突兀,對方很難想到成大朋刺探情報的深意,更不會在這個時候察覺到這位精明的成老板是打算要將他拖下水,成為海漢的一個情報來源。
不管成大朋的專業能力有多強,他能從巴達維亞搜集打探到的情報也難免會有主觀和片面的成分,而如果情報來自東印度公司內部,那意義就大不一樣了。所以這幾年里成大朋也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與東印度公司的官員們接觸,希望能夠從中發展出那么一兩個“內鬼”來給自己更有價值,更為準確的情報。
成大朋其實看好維爾貝克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但出于謹慎考慮,他一直沒有正面試探過維爾貝克的態度,但眼下這個機會實在難得,成大朋便想借此看看維爾貝克此人的立場是否會產生動搖。
而一直在旁邊靜聽兩人對話的秦華成,到這個時候終于是琢磨出了成大朋的意圖,不禁對他的應對佩服不已。在他看來成大朋理應要對東印度公司在糧食采購政策上的變化有所反應,畢竟能掌控巴達維亞糧食市場對海漢來說絕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優勢條件,輕易不可放棄。但成大朋能一直隱忍,直到對方暴露了焦躁不安的情緒之后,才抓住機會出擊,不著痕跡地提出了條件,這種沉穩操作的確是非秦華成所能及。
維爾貝克的思想斗爭足足持續了數分鐘,在這期間成大朋并沒有開口催促他,仍是很耐心地坐著等對方給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