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在很多人看來,海漢似乎并沒有大舉入侵大明的意愿,而且從去年開始,京城出現了一種對海漢有利的論調,認為海漢在大明海岸線上的種種動作,其實都是為了能夠打通一條從三亞通往遼東半島的海上通道,以便于調兵到東北替大明抵御后金攻勢,用戰功來抵消從大明割走了瓊州島的罪過。
這種明眼人一看就會覺得很荒謬的說法,在朝野間居然頗有市場,很多人都為其所惑,認為海漢對大明其實并無敵意。費策賢雖然不信海漢人這么好心,但他也認為海漢可能是為了能讓大明徹底放開貿易限制才會出兵遼東。不過等他來到三亞,在圖書館和各種場合接觸到更多的信息之后,就慢慢意識到海漢的目的可并不是外界所想的那么簡單,起碼海漢人在推廣自家軍火的時候可沒少拿這當作宣傳手段。
不算海南島,海漢在大明海岸線附近經營的殖民港也已經有七八處之多,其中一多半都是具備了軍事據點的功能,常年駐扎有一定編制的海陸部隊。從北到南,大明的海岸線其實已經整體處于海漢的監控之下,而能夠控制這數千里的海疆,也是被海漢用作向外界宣揚其海軍威力的實證之一。
就連國土最寬廣,國力最強的大明帝國,其海疆都在海漢海軍的控制之下,還能有比這更具說服力的廣告宣傳嗎對此表現的最為積極的安南國,近年一直打著聯合巡航或是軍演的旗號,派出艦隊在北部灣頻繁活動,儼然將原屬大明的海域也當作了自家后花園。安南如此囂張的底氣,就正是在于他們借助海漢的戰船和訓練手段,成立了自家的海軍。雖然規模不大,但也足以鎮住水師已經基本荒廢的廣西明軍了。
而福建水師行事還要更為猖狂一些,最近兩年海漢海軍頻頻在遼東海域行動,據說艦隊中一直都有來自福建的艦船和人員參與。而前次海漢出兵攻打馬尼拉,福建方面似乎也派出了部隊參戰。這些不跟京城打招呼的行動,一方面是福建許氏目無朝廷的忤逆表現,另一方面卻是展現出得到海漢幫助的福建水師所具備的戰斗力現如今能有實力出兵遼東和馬尼拉執行軍事任務的大明水師,有且只有這一支了。
費策賢雖然不喜海漢故意扶持福建,人為制造朝廷與地方上的分立局面,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海漢在海上武裝方面的實力的確遠勝大明。而大明如果想憑自身的努力來縮小這種實力差距,只怕拖的時間越長,成功的可能性反而越小。
因為按照費策賢在圖書館里所查到的資料來看,海漢平均每兩年左右就會產生一支新艦隊的編制,海軍的實力擴充速度可謂十分驚人。而大明的狀況卻恰恰相反,為了能夠有足夠的軍費支撐中原剿匪和北方御敵,朝廷不得不削減各地水師部隊的開支,甚至取消了某些地方名存實亡的水師編制,以免讓一些不作為的將領繼續守著編制吃空餉。如今還能以齊裝滿員的艦隊編制出海巡邏的水師部隊,在大明海岸線上已經寥寥無幾了。
此消彼長之下,雙方在海上的實力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大,而對于這樣的狀況,費策賢也想不出能有什么解決辦法。打肯定是沒得打的,海漢艦隊不但擁有堅船利炮,而且近年來一直在不斷地與各路人馬交戰,這可不是閑散多年的大明水師能夠匹敵的對象。除了毫無成效的抗議,大明方面幾乎就沒有其他能夠作用于海漢的反擊手段了。
費策賢坐在臺下,很麻木聽著白克思報出福建訂購戰船的信息,對于大明的前景越發難以看好。他雖然不是軍事家,但在三亞接觸到的信息多了,眼光早就勝過大明國內的文武官員,不難判斷出兩國的軍事側重差異和今后的變化趨勢。明軍會繼續為了平定內憂外患而疲于奔命,昂貴的戰爭開支讓大明在今后一段時期內都難以抽出資源來組建海上武裝部隊挽回劣勢,而海漢則會繼續擴大現階段的優勢,進一步掌控大明漫長的海岸線,沿海各地與海漢暗通款曲或是如福建這樣公然投靠的情況,在今后都只會越來越多。
費策賢來到三亞之后學會了一個道理,有些問題并不是錢可以解決的,還有一些問題是沒錢就根本沒辦法解決。而如今的大明實在運氣欠佳,偏偏這兩種難題都遇到了。當然了,費策賢知道根源并不是在于大明的運氣或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而是海漢的態度。
盡管張天貴已經向買家們表明了交貨期可能會存在延遲的問題,到場的各國代表卻一如既往地表現了極高的購買熱情,仿佛高昂的價格和漫長的交貨期都不是問題。僅安南和福建兩地,就敲定了總計十八艘探索級和六艘探險級的訂單,按照當下的造價,這批戰船連同船上武器裝備的總價已經超過了百萬之巨,這還不包括之后會另行計入的船體訂制改造、武器升級、船員培訓、加價升序等等費用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