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天敦聽完尚青的話之后沉默了許久,尚青見狀也不急于催促他回應。這次來金州談判,他最擔心的是自己提的條件被對方一口回絕,連商討的余地都不留,但現在錢天敦沒有馬上回應自己,那反而說明對方應該是在考慮己方所提出的條件。
誠如尚青所說,海漢對于貿易發展的重視盡人皆知,如果真有豐厚的利益可圖,那么有些事情也不是沒有妥協的可能性。海漢這幾年在北方的軍事部署和作戰行動雖然也取得了一些收益,比如從滿清占領區擄掠的人口,以及在朝鮮國的產業合作,但這些收益相較于海漢在北方的軍費開支,仍是處于嚴重的入不敷出狀態。何時能讓北方統治區的收支平衡,甚至取得盈利,一直都是海漢在這一地區的發展目標之一。
海漢在北方有遼東金州、山東福山縣、朝鮮大同江基地三處控制區,目前也僅有福山縣的經營狀況比較理想,既有福山銅礦的穩定產出,又有日漸增長的貿易規模,已經有了持續的盈利能力。但此次山東戰亂導致了當地的貿易活動幾乎完全停滯,想要恢復到戰前的水平,起碼也是一年半載之后的事情了。
而大同江下游由兩國合作經營的眾多產業雖然前景看好,不過目前僅有一部分項目陸續投產,還有很多項目仍處于前期建設階段,收回投資尚需時日,短期內也無法用盈利來補貼海漢軍在當地長期駐扎的費用。當然了,如果不是朝鮮國還承擔了一部分駐軍開支,恐怕海漢早就迫于經濟壓力,將特戰團這樣的主力部隊撤回金州駐扎了。
金州地區的狀況相對更為困難一些,因為此地常年都處于戰爭狀態,當地所有的人口和資源幾乎都被安排用來備戰,相關的產業也都是直接或間接為駐軍服務,因此與外界并無多少正常的貿易活動,自然也就談不上能有多少營收。陳一鑫在執掌金州期間也想了各種辦法,但當地的狀況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改變,除非是有朝一日擺脫了戰區的定位,才有可能讓當地真正安定下來經營一些像樣的產業。
但即便是金州進入到停戰狀態,以當地的條件來經營與大明渤海灣地區和朝鮮國的貿易,規模也難以達到一個理想的水平。因為金州地方小,資源有限,產業規模也限制了當地根本沒有多少高價值商品能往外賣,有限的人口也無法較高的購買力。真想要讓金州變成一處貿易港,唯有一條路可行,那就是打通往北的商業通道。
遼東地區有太多海漢感興趣的資源,而滿清在連年對外實施劫掠之后,也擁有充足的資金來購買海漢的各種商品。相較于貧窮的朝鮮國和大明北部邊境地區,滿清的經濟狀況才更適合充當海漢的貿易對象。哪怕錢天敦對滿清毫無好感,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不過在此之前,出于種種考量,海漢并未將滿清視為候選的貿易對象,甚至連通過中間商進行貿易的念頭都沒有,一心只是在盤算如何通過軍事打擊手段來拖住滿清南下入侵大明和朝鮮的步伐。不管是執委會還是軍方,都不認為滿清會放下這幾年的恩怨,主動向己方低頭尋求和解。
但尚青此次提出的這種解決方案,倒的確是給海漢了一種處理東北亞地區局勢的新方向。假如海漢以金州為依托,建立起與滿清的貿易關系,那就意味著海漢徹底打通了從南海至遼東的海上商路,亞洲大陸的東海岸線基本都被納入到海漢的貿易范圍之中。
這對于一直以海上貿易作為主要擴張手段的海漢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作為唯一打通了這一整條貿易航線的勢力,今后不管是大明、安南這樣的大陸國家,還是同樣善于經營海上貿易的西方同行,都只能或主動或被動地成為海漢跨國貿易體系的一員,才有可能享受到海上貿易發展所帶來的紅利。
當然了,其他的參與者頂多也就能跟在后面喝湯啃骨頭,真正吃肉的必然只能是組建這個國際貿易體系的海漢。即便錢天敦不是經濟方面的專家,但也基本能確定滿清的貿易潛力至少是在朝鮮之上,而且所能帶給整個貿易體系的好處更是要遠遠超出朝鮮,海漢要將其直接無視還是有點困難。
大方向的決策權自然是由執委會來掌控,錢天敦雖是海漢軍的高級將領,但他也覺得此事不能由自己一言而決。不過有些事情是他當下就必須要確認的,否則也就不必再考慮后續的發展了。
“我想知道,有關貿易這部分的內容,到底是你個人的想法,還是你家王爺的主意你好好說,要是有半句虛言,就不用再提談判的事了”錢天敦思考良久之后,終于向尚青提出了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