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梁銳希還不像現在,會小心地問“我以前是不是很煩”,他理所當然地把自己黏著周琰的行為歸因于周琰需要他。
周琰嘴上沒有承認,可心里頭也認同了對方的說法,甚至還有些動容,因為那是他在成長過程中第一次被至親以外的人看破偽裝的面具。
周琰撥了撥桌上的銀紋草葉子,想起那天在酒吧聽他唱完有幸相見后,他在他背上問“我是你的初戀嗎”
很早以前,周琰也想過這個問題,他算是他的初戀嗎
第一次對人動心,他也是迷茫的,因為在那之前,他從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喜歡男生。他只是享受和梁銳希待在一起的感覺,覺得輕松,自在。聽他分享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看著他笑,是真的會開心,慢慢地他發現,原來快樂是這么簡單就能擁有的。
從一開始覺得他傻,漸漸發現這個傻子身上也有獨特的人生智慧,相處久了,更是會受他那套傻人哲學的影響。
梁銳希說“你就是嬌生慣養,一點點辣都接受不了。”
梁銳希說“人生不就是這樣,哪有可能事事都如你所愿”
梁銳希說“別皺著眉頭啦,趕緊想想晚上吃啥”
老子說“至剛易折”,莊子說“大知閑閑”,佛祖說“諸法無常”
從小到大被媽媽和老師逼著囫圇念了這么多的哲學經典,優秀的個人履歷也讓周琰自詡聰慧卓越,可十九歲那年碰上的第一個大挫折就幾乎讓他感到天地失色、精神崩潰,于是到頭來他讀的那些“之乎者也”不過是口中郎朗語,鏡水之花月。
他參悟不透,便永遠只是凡夫俗子。
可在巖鷺山那一晚,當他聽到梁銳希不經意間分享出自己的身世,再回憶起對方說過的那些話,平日為人處世的態度,周琰只覺得腦中像是銀瓶乍裂、雪水澆頭。
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跟過去不同了,不是他愛上了誰,而是他了悟了。
梁銳希的人生微如草芥,遭遇過比自己更多的無常與不公,可他從未曾抱怨過這些,還能那樣得豁達樂觀。由性而來、隨心而去。他活在當下,珍惜生活中點滴的美好,不顧影自憐,也不好高騖遠。
可這樣的梁銳希也有脆弱難過的時候,醉了酒,在他懷里哭著,訴說著對母親的想念,周琰根本沒有辦法忍住不去親吻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人。
從那一刻起,他所有苦悶時言志的詩都有了歸處。
那個歸處,便是“梁銳希”。
他所有想不通的大道理,也都有了解釋。
那些解釋,也都是“梁銳希”。